摄政王府的朱漆大门,在沈清微的眼前缓缓打开。
没有通报,没有阻拦。
从她踏下马车的那一刻起,整座王府仿佛都成了一座巨大的,沉默的雕像。下人们屏住呼吸,远远地垂首站立,眼神里混杂着敬畏,恐惧,以及一丝微弱的,几乎不敢存在的希冀。
他们都在看她。
看这个刚刚在金銮殿上,以一己之力,将当朝丞相拉下马的女子。
看这个让他们的王爷,不惜以命换命的女子。
福安公公早已等在门口,这位在宫中见惯了风浪的老人,此刻眼眶通红,看到沈清微,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沈小姐,您……您可算来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沈清微对他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望向那条通往主院深处的长廊。
“王爷如何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 r?ng的沙哑。
福安的脸色瞬间黯淡下去,他摇了摇头,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无力:“白术神医一直在里面守着,可王爷他……一直没有醒来的迹象。太医们也来看过,都说……都说如今只能看王爷自己的造化了。”
沈清微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又缓缓松开。
她没有再问,沉默地迈开脚步,向主院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金銮殿上的胜利,朝臣们的惊惧,陆远的伏法,那些曾经支撑着她的恨意与决绝,在踏入这座府邸的瞬间,都褪得一干二净。
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慌。
她怕。
她怕她赢了天下,却输了他。
主院卧房的门前,白术正负手而立,他看着庭院里那棵枯黄的梧桐,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看到是沈清微,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疏离淡漠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极为复杂的表情。
有佩服,有惊叹,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看同类的审视。
“你来了。”白术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他怎么样?”沈清微问了同样的问题。
白术没有直接回答,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那目光像是能穿透皮肉,看到她内里的灵魂。
“我真没想到,你敢在金銮殿上,拿自己的命去赌。”白术缓缓说道,“我一直以为,他才是这世上最疯的人。现在看来,你们两个,不相上下。”
沈清微没有理会他的评价,径直推开了卧房的门。
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很暗,厚重的帷幔遮住了所有的光。她一眼就看到了床上那个安静躺着的人影。
萧烬。
那个总是霸道,强势,无论何时都像一团烈火般存在的男人,此刻,正毫无声息地躺在那里。他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往日里总是带着血色的薄唇,此刻也失去了所有颜色。
他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看上去,竟有几分脆弱。
沈清微的心,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她缓缓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白术和福安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这片空间,留给了他们两个人。
沈清微伸出手,想要去碰触他的脸,指尖却在半空中颤抖,迟迟不敢落下。
那张脸,和前世他死在她面前时,几乎一模一样。
一样的苍白,一样的了无生气。
“萧烬。”她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来了。”
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回应。
“今天在金銮殿上,很热闹。”她像是没话找话,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
“我把你说的那些话,都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又说了一遍。我说,与疯狗对吠,是浪费时间。”
“王振果然像条疯狗,逮谁咬谁。他想把脏水,全都泼到我们身上。”
“陆远也站出来了。他装得道貌岸然,说我是在编故事。那张脸,真让人恶心。”
她的手指,终于轻轻落在了他冰冷的手背上,那温度,让她心头发颤。
“不过,他们都输了。”
“我把你给我的那些账本,全都扔在了他们脸上。我告诉他们,陆远就是那个养着‘白骨莲台’的供养者,就是他,害死了你的母妃,害死了那么多忠良。”
“我逼着皇帝下旨,搜了他的老巢。人证物证,俱在。”
“他完了。王振也完了。他们三天后,就要被凌迟处死,株连三族。”
“萧烬,你听到了吗?我们赢了。”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带上了浓重的鼻音。一滴滚烫的泪,砸在了萧烬的手上。
“我们赢了……可是,为什么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她俯下身,将脸埋在他的手心,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哭泣的地方。
“陆远死前,说他不过是一颗棋子。他说,他背后的人,要颠覆整个大周。王振那个混蛋,他最后看着我,他在可怜我。他说,你等着。”
“萧烬,我有点怕。”
“这张网,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也黑得多。我好像……一脚踩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我把陆远这颗棋子拔掉了,是不是……只是为那个真正下棋的人,扫清了障碍?”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沉睡的容颜。
“你说,我是不是很傻?”
“你用命把我换回来,我却又把自己,送到了一个更危险的境地里。”
她看着他,看着他,仿佛要把他的样子,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前世的绝望,今生的纠缠,一幕一幕,在眼前飞速闪过。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泪,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
“萧烬,我以前总是不明白,你为什么那么偏执,那么疯。现在,我好像有点懂了。”
“因为我也是个疯子。”
“你曾问我,江山为聘,够不够?”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情人间的耳语,带着一种剖白一切的孤勇。
“现在,我回答你。”
“萧烬,江山我不要,我只要你。”
“我只要你,活着。”
说完,她俯下身,轻轻地,虔诚地,在他的眉心,落下一个吻。
一个,带着她所有脆弱与坚强,带着她两世纠葛与爱恨的吻。
今后,换我来守护你。
无论前路是刀山还是火海,我们一起闯。
就在她直起身子的那一瞬间,她忽然感觉到,自己被他握着的那只手,被一股微弱的力量,轻轻地,回握了一下。
沈清微的呼吸,骤然停止。
她猛地低头,死死地盯着他的脸。
他的眼睫,在颤动。
很轻,很慢,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她的心上。
然后,那双她以为再也无法睁开的眼睛,缓缓地,掀开了一条缝。
那双熟悉的,深邃如渊的凤眸,再一次,映出了她的倒影。
他的目光依旧虚弱,却带着那股熟悉的,深入骨髓的霸道与占有欲。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却清晰地,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你应下了,不许反悔。”
轰的一声,沈清微脑子里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彻底断了。
她怔怔地看着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滑落。
说不出话,也做不出任何反应,只是那么傻傻地看着他。
“哭什么?”萧烬的眉头微微蹙起,他想抬手为她拭泪,却发现自己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这让他非常不满。
“过来点。”他命令道。
沈清微像是被蛊惑了一般,听话地,又凑近了一些。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勉强侧过头,用自己苍白的脸颊,蹭了蹭她的脸颊,蹭掉了一滴泪。
“我还没死,不许哭。”他的声音,依旧霸道。
“王爷!”
“主子!”
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推开,白术和福安一个箭步冲了进来。当他们看到床上那个已经睁开眼睛的男人时,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
白术是全然的不可置信,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前,也顾不上礼数了,抓起萧烬的手腕就开始探查脉象,口中喃喃自语:“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他的脉象明明已经油尽灯枯,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他越是探查,脸上的震惊就越是浓重,最后,他猛地抬头,看向沈清微,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是你……是你把他唤醒的?”
沈清微此刻才稍稍回过神来,她胡乱地抹了一把脸,看着白术,又看看萧烬,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萧烬却很不耐烦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吵死了。”他冷冷地对白术和福安下了逐客令,“都给本王滚出去。”
福安公公喜极而泣,连连应声:“是是是,奴才这就滚,这就滚!奴才马上去禀告陛下,王爷醒了,王爷醒了!”
白术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萧烬一个冰冷的眼神给瞪了回去。他只好无奈地耸耸肩,对着沈清微摊了摊手,也退了出去。
房间里,再一次,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奇异的温馨。
“刚刚……你说的话,再说一遍。”萧烬的目光,重新锁定了她,那眼神,像一张网,让她无处可逃。
沈清微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她刚刚剖白心迹,是因为以为他听不见。现在正主醒了,还公然要求复述,这让她觉得……窘迫至极。
“我说什么了?我不记得了。”她嘴硬道,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他。
萧烬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不记得了?”他拖长了语调,“那我帮你回忆回忆。你说,江山你不要……”
“你别说了!”沈清微又羞又急,连忙伸手去捂他的嘴。
她的手,温软,馨香。
萧烬顺势含住了她的指尖,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沈清微像是被电击了一般,猛地缩回手,脸颊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这个男人!都虚弱成这样了,怎么还……还这么不正经!
看着她羞恼交加的样子,萧烬的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体内的虚弱和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不少。
“微微。”他忽然正色,认真地看着她,“本王昏迷的这些天,不是没有知觉。”
沈清微一愣。
“我能感觉到,你在我身边。”萧烬的眼神,变得深邃而温柔,“我听到了你在金銮殿上,说的每一个字。也听到了,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
“你说,你只要我。”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这话,本王记下了。一辈子,都记下了。”
沈清微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浓烈爱意,所有的羞赧,都化作了心安。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娇憨:“嗯,记下了,就不许忘。”
“不会忘。”萧烬承诺道。
他刚想再说什么,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的声音。
“陛下驾到——!”
福安尖细的嗓音在院外响起。
沈清微和萧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皇帝,来得好快。
片刻之后,身着明黄常服的皇帝,在一众内侍和禁军的簇拥下,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欣喜与关切,一进门,便快步走到床前。
“皇弟!你可算醒了!你若是再不醒,朕……朕有何面目去见父皇母后!”皇帝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激动。
“臣弟,让皇兄忧心了。”萧烬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皇帝一把按住。
“躺着!你现在是病人,不必多礼!”皇帝按着他的肩膀,目光却落在了他身旁的沈清微身上。
那目光,复杂难明。
有审视,有赞许,更多的,是一种忌惮。
“沈家丫头,此次,你居功至伟。”皇帝缓缓开口,“你不仅为沈家洗刷了冤屈,也为摄政王,为我大周,揪出了一个潜藏多年的毒瘤。朕,要重重赏你。”
沈清微垂下眼帘,恭敬地回道:“臣女不敢居功。臣女所为,一为自保,二为家人。若说有功,也是王爷以命相护,才有臣女今日。若论赏,也该赏赐王爷。”
她三言两语,便将功劳又推回给了萧烬。
皇帝闻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不骄不躁,不贪功劳的丫头!皇弟,你可真是……好福气啊!”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萧烬面无表情地接口道:“皇兄谬赞。能得微微,确实是臣弟此生最大的福气。”
他当着皇帝的面,毫不避讳地握住了沈清微的手。
皇帝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既然皇弟醒了,那有些事,朕也该与你商议一下了。”皇帝收起了笑容,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他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下人都退下,房中,只剩下了他们三人。
“陆远临死前,提到了‘旧主’。”皇帝的声音压得很低,“朕已经连夜审问了他所有的党羽,也查抄了所有密信。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三十年前,被先帝覆灭的前朝余孽。”
“他们,并没有死绝。”
萧烬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他们的目标,是皇兄的江山。”
“不错。”皇帝点了点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陆远,不过是他们在朝堂上的一个代理人。他倒了,他们还会扶植起下一个‘陆远’。这股势力,像藏在地下的毒根,盘根错节,拔除一根,还有千千万万根。”
“皇兄是想让臣弟,去把这些毒根,一根根,都挖出来?”萧烬一针见血。
皇帝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朕,确实是这个意思。”皇帝坦然承认,“这件事,不能摆在明面上。满朝文武,朕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是他们安插的眼线。朕能信任的,只有你,和沈家。”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沈清微身上。
“沈家丫头,朕今日在金銮殿上,看到了你的手段。你不是温室里的花朵,你是一把……最锋利的刀。”
“朕的摄政王,和朕的利刃。”皇帝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你们联手,想必,一定能给朕一个惊喜。”
“朕会给你最大的权限。玄甲卫,京城卫戍,大理寺,刑部,皆可由你调动。朕只要一个结果。”
“把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一只一只,全都给朕揪出来,碾死!”
皇帝的身上,爆发出强烈的帝王杀气。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他不是来探病的。
他是来下达一道,新的,更凶险,更血腥的命令。
萧烬与沈清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
他们就知道,这场战争,远未结束。
“臣弟,遵旨。”萧烬沉声应道。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便不再久留。临走前,他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对萧烬说了一句:“好好养伤。朕的江山,还需要你来守护。你的王妃,也需要你来守护。”
说完,他便带着人,浩浩荡荡地离去了。
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沈清微看着萧烬,轻声问道:“你早就猜到他会这么说?”
“帝王心术,无非是制衡与利用。”萧烬的声音依旧虚弱,但思路却清晰无比,“陆远倒台,朝中势力出现真空,他需要有人来填补。同时,‘旧主’的威胁,让他如芒在背。我们,是他手上最好用,也最顺手的刀。”
“他给了我们权力,也给了我们……一把悬在头顶的剑。”沈清微的眼神,清冷如水,“办好了,是功臣。办不好,或是功高震主,我们就是下一个陆远。”
“怕吗?”萧烬看着她,问道。
沈清微摇了摇头,随即又笑了。
她将自己的手,与他的手,十指紧扣。
“以前,或许会怕。”
“但现在,你在我身边。”
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
萧烬紧紧回握住她的手,看着她明亮的眼眸,心中那因常年身处黑暗而滋生的所有不安与暴戾,在这一刻,都被彻底抚平。
有她,足矣。
“前朝的‘白骨莲台’,我其实查到过一些线索。”萧烬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只是,线索到了德太妃那里,就断了。如今看来,不是断了,是被人为地,斩断了。”
沈清微的心头一动:“你的意思是?”
“先帝的后宫里,或许,还藏着更深的秘密。”萧烬的眼中,闪过一丝幽暗的光。
“等我身体好些,我们,就从那里查起。”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大亮。金色的阳光穿透窗棂,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驱散了满室的阴冷与药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