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那一句“准奏”，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劈开了金銮殿上空那张由谎言、权谋与人心交织而成的沉闷大网。
空气中最后一丝伪装的平和，被彻底撕碎。
陆远那张维持了一辈子“德高望重”的面具，在一瞬间寸寸龟裂，露出底下苍白而惊恐的血肉。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软在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声音，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映出了真正的绝望。
而他身旁，一直像条死狗般趴伏在地的王振，却在这一刻，发出了癫狂至极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凄厉、怨毒，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刮擦着每个人的耳膜，让这庄严肃穆的朝堂，平添了几分阴森的鬼气。
他笑了，他终于笑了。
不是因为看到了沈清微的胜利，而是因为，他看到了自己这条忠心耿耿的狗，和他那位高高在上的主子，一同被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真公平。
“张统领。”龙椅之上，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冰冷。
禁军统领张陵立刻出列，单膝跪地，声如洪钟：“臣在！”
“带上你的人，封锁丞相府。记住朕的话，许进，不许出。”皇帝的目光从陆远身上扫过，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陆相年事已高，受了惊吓，就请他，随你一同回府‘静养’吧。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臣，遵旨！”
张陵起身，对着身后两名如狼似虎的禁军使了个眼色。那两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像拖死狗一样，将已经失了魂的陆远从地上架了起来。
沈清微依旧跪在原地，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她所有的情绪。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复杂的、探究的、敬畏的、怨毒的，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背上。
她不在乎。
她只在等。
等一个结果。一个用她的性命和沈家的未来，豪赌出来的结果。
时间，在这座权力之巅的殿堂里，变得粘稠而缓慢。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殿内的烛火都因为燃尽而“噼啪”爆了一下，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终于从殿外传来。
是张陵回来了。
他步履生风，铠甲上的金属叶片碰撞出肃杀的声响。他身后，跟着几名禁军，他们手中，捧着几个托盘，上面用黄布覆盖，看不清是什么。
张陵走到殿中，再次单膝跪下，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震动。
“启禀陛下！臣奉旨搜查丞相府，已……已有人证物证！”
此言一出，整个朝堂，一片死寂。
之前那些还抱着一丝怀疑，觉得沈清微不过是疯言疯语的官员，此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竟然……是真的。
皇帝隐藏在冕珠后的目光，微微一动，沉声道：“呈上来。”
“是！”
第一个托盘被呈上，黄布揭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紫黑色的木盒。盒子打开，一股极淡却阴冷的异香，瞬间弥漫开来。
盒中之物，正是一块色泽诡异，仿佛由凝固的毒血制成的“墨锭”。
沈清微抬起眼，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那就是炼制“千日枯”的“母毒”！是所有罪恶的源头！
“陛下，”张陵的声音再次响起，“此物，在丞相府书房的密格中搜出。同时搜出的，还有这个。”
第二个托盘呈上，上面，是几本账册，和一叠厚厚的信件。
“这些账册，详细记录了二十年来，数十家商号、钱庄的银钱往来。其数额之巨大，流向之诡异，与沈小姐所言，分毫不差！”
“而这些信件……”张陵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是陆远与一个名为‘白骨莲台’的杀手组织首领的往来密信。信中……信中详细提及了他们如何联手，策划了二十年前的南境焚粮案，如何暗杀了当年的娘娘，以及……如何在朝中安插眼线，结党营私，甚至……意图不轨！”
“轰！”
如果说，之前的证据只是让百官心惊，那么此刻，张陵口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赃枉法，构陷忠良了。
这是谋逆！是动摇国本的滔天大罪！
瘫在地上的王振，听到“往来密信”四个字时，那癫狂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是全然的不可置信。
他明白了。
陆远，那个他和他父亲效忠了一辈子的主子，那个他以为算无遗策、永远不会倒下的靠山，竟然……竟然连这么重要的东西，都没有销毁。
他不是没有销毁。
他只是，从未将沈清微，这个在他眼中不过是蝼蚁般的女子，放在眼里。
他更未曾想过，自己那固若金汤的丞相府，有朝一日，会被禁军踏破门槛！
何其可笑！何其荒唐！
“陆远！”皇帝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滔天怒火，“你还有何话可说！”
被禁军架着的陆远，仿佛在这一刻，才终于从那无尽的恐惧中惊醒。他不再挣扎，也不再辩解，只是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地盯着龙椅的方向。
他的脸上，没有了恐惧，没有了绝望，只剩下一种被逼入绝境的，诡异的平静。
“成王败寇，老夫……无话可说。”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摩擦，“只是，陛下，您以为，您赢了吗？”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阴冷而恶毒。
“您以为，杀了我，这盘棋，就结束了？”
“不，陛下，您错了。”陆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疯狂，“我不过是那张大网上，比较显眼的一颗棋子罢了！我死了，还会有千千万万的人，前赴后继！”
“您斗不过的！没有人能斗得过！那股力量，足以颠覆整个大周的江山！”
他猛地转头，怨毒的目光，像两条毒蛇，射向沈清微。
“还有你！沈清微！你这个贱人！你以为你是在复仇？你错了！你不过是为别人，扫清了路上的障碍！你亲手，将自己，将沈家，送上了一条更快的死路！”
“哈哈哈哈！你们都等着吧！等着看这大周的江山，是如何在我们脚下，分崩离析的！旧主……旧主的大业，终将实现！你们所有人，都将为我们陪葬！”
“旧主？”
皇帝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一段被他刻意尘封的，血腥的记忆。
是前朝余孽！
他终于明白，这三十年来，那些如同鬼魅般，时隐时现，屡禁不绝的暗流，其根源，究竟在何处！
“堵上他的嘴！”皇帝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陆远，王振，及其同党，罪犯滔天，意图谋逆。传朕旨意，即刻押赴天牢，三日后，凌迟处死，株连三族！”
“陛下圣明！”
沈毅和沈玄，在这一刻，齐齐跪下，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激昂。
大仇得报！沉冤得雪！
禁军如狼似虎地涌上，用破布堵住了陆远和王振的嘴，将他们向殿外拖去。
陆远还在疯狂地挣扎，口中发出“呜呜”的，如同野兽般的嘶吼。
而王振，却在被拖出金銮殿门槛的最后一刻，停止了所有的挣扎。
他猛地回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越过所有人，死死地，死死地锁在沈清微的脸上。
他的脸上，没有了怨毒，没有了疯狂，只剩下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怜悯。
他在怜悯她。
他用口型，无声地对她说了三个字。
沈清微看懂了。
他说的是：“你等着。”
那不是一句威胁。
那是一个预言。
沈清微的心，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一场惊天动地的朝堂对质，以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皇帝拂袖而去，满朝文武，也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和对沈家那位嫡女深不见底的敬畏，潮水般退去。
金碧辉煌的大殿，很快，便只剩下了沈家父女三人。
“清微。”
沈毅走到女儿身边，伸出那双征战一生、布满厚茧的手，想要扶她起来，却又在半空中顿住，仿佛不知该如何触碰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儿。
他的眼眶，红了。
“父亲，哥哥。”沈清微在沈玄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
她的腿，早已跪得麻木，身体因为精神的极度紧绷与消耗，摇摇欲坠。
可她的眼神，却依旧清亮。
她赢了。
她为沈家，洗刷了二十年的冤屈。
她为萧烬，扫清了眼前最大的障碍。
可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喜悦。
陆远临死前的诅咒，王振那怜悯的眼神，像两根毒刺，深深地扎在她的心里。
旧主……
原来，陆远和王振，不过是冰山的一角。在那看不见的深海之下，还隐藏着更加庞大、更加恐怖的阴谋。
一个，足以颠覆整个大周的阴谋。
而她，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一脚踏入了这张网的中心。
“妹妹，我们回家。”沈玄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声音里满是心疼。
“不。”沈清微摇了摇头，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哥，送我去摄政王府。”
沈毅和沈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
是啊。
这场胜利，若没有那个人分享，便没有任何意义。
沈清微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她披上挽月递来的斗篷，将所有的疲惫与脆弱，都掩藏在那片厚重的玄色之下。
她一步一步，走出金銮殿。
外面的天，不知何时，已经亮了。
铅灰色的云层被撕开一道口子，金色的晨曦，穿透云翳，泼洒在这座染血的紫禁城上。
很刺眼。
也……很冷。
沈清微微微眯起眼睛，望向摄政王府的方向。
萧烬。
我把你的敌人，都踩在了脚下。
可是，我们真正的敌人，似乎才刚刚露出獠牙。
你听到了吗？
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
这条路，太黑，太长。
我一个人，有点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