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清晨,天色未明,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像一匹浸了水的沉重绸缎,透不出一丝光。
金銮殿内,数百名官员身着朝服,鸦雀无声。
这寂静,比最嘈杂的鼎沸更令人心悸。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或同情或鄙夷,都像无形的丝线,牢牢地缠绕在殿中央那几个身影上。
沈家父子三人。
护国大将军沈毅一身武将朝服,身形如山,面沉似水。少将军沈玄按剑而立,眉宇间是压抑的锋芒。
而站在他们最前方的,是沈清微。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未施粉黛,未着珠翠。在那金碧辉煌、权贵云集的朝堂之上,她像一朵开在刀锋上的雪莲,纤弱,苍白,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她的背脊,挺得笔直。
那是一种宁折不弯的姿态,一种踏过地狱、浴血归来的决绝。她的脸很平静,那双曾被誉为京城最美的秋水明眸,此刻像两潭千年寒渊,不起一丝波澜,只是静静地倒映着这满朝文武的虚伪与算计。
“带人犯,王振。”
内侍尖细的嗓音划破了凝滞的空气。
一阵铁链拖地的“哗啦”声由远及近。阶下囚王振被两名禁军押了上来,他头发散乱,官服已成囚服,形容狼狈不堪,唯独一双眼睛,像淬了毒的野兽,死死地盯着沈家的方向,充满了怨毒与疯狂。
龙椅之上,皇帝的面容隐在十二旒冕珠之后,看不清神情。他只是抬了抬手,示意开始。
王振像是得了某种指令,不等任何人发问,便猛地挣脱禁军,重重地叩首在地,声嘶力竭地喊道:“陛下!臣冤枉!臣有天大的冤情要诉!”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垂死挣扎的凄厉。
“臣承认,臣对沈家嫡女沈清微心怀不满,因她屡次与臣作对!但给她下‘千日枯’这等奇毒?臣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断然不敢,更是无处可寻此等毒物!”
王振猛地抬起头,血红的眼睛扫过满朝文武,最终指向沈毅。
“陛下!此乃构陷!是彻头彻尾的构陷!是沈家与摄政王萧烬,为了铲除异己,为了掩盖他们试图染指朝政的野心,而设下的毒计!”
“二十年前的南境粮草案,早已定案!如今他们却翻出陈年旧事,伪造血书,无非是看臣在朝中碍了他们的眼!沈毅当年知情不报,本就心虚,如今为了保住他未来的女婿摄-政-王,不惜拉着臣同归于尽!”
“至于那毒,更是可笑!普天之下,谁不知道摄政王权势滔天,沈家兵权在握?他们想弄到什么东西弄不到?他们自导自演一场中毒的戏码,将毒引到摄政王身上,再嫁祸于臣,以此博取陛下的同情,清除朝中重臣!陛下,此等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啊!”
王振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声泪俱下。他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被强权打压、被阴谋构陷的孤臣,瞬间引得朝堂上一片哗然。
一些本就与沈家政见不合,或是依附于其他势力的官员,立刻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王大人所言,似乎......也不无道理。”
“是啊,摄政王手握玄甲卫,沈家掌管京城防务,他们若真想做什么,我等确实难以抗衡。”
“此事疑点重重,不可只听一面之词。”
议论声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一道道质疑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沈清微身上。
沈毅气得须发皆张,刚要出列驳斥,却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住了手腕。
是沈清微。
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然后,她向前一步,走到了大殿的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她吸引。
她没有看状若疯魔的王振,而是对着龙椅的方向,盈盈一拜。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像最清越的钟鸣,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陛下,与疯狗对吠,是浪费时间。”
一句话,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王振那张扭曲的脸,因为愤怒和屈辱,涨成了猪肝色。“你......你个贱......”
“王大人,”沈清微终于将目光投向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物,冰冷,没有丝毫情绪,“你马上就要死了,不如省点力气,留着去跟阎王喊冤。”
她转回头,再次面向皇帝:“陛下,臣女今日,不为辩解,只为呈上真相。”
“敢问陛下,王振口口声声,说臣女与王爷构陷于他,那么,证据呢?”沈清微的语调平静,却字字诛心,“他空口白牙,将一盆盆脏水泼向沈家,泼向王爷,可他能拿出任何一样,证明我沈家与王爷联手做局的证据吗?”
“他不能。”不等任何人回答,她便自己给出了答案。
“因为,构陷,本就是他的拿手好戏。”
“臣女今日,便让诸位大人看看,真正的构陷,是什么样子的。”
她对着身后的挽月点了点头。挽月立刻呈上一个沉重的木箱。
“陛下,这是臣女从皇家书库的静尘斋中,找到的一些旧物。是一些......账本。”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在金銮殿上,不谈军国大事,不辩律法典籍,却拿出了几本账本?
一位白发苍苍的御史站了出来,皱眉道:“沈小姐,此乃朝议重地,岂能......”
“陈御史稍安勿躁。”沈清微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静,“这些账本,关系到二十年前南境十万将士的冤魂,关系到先帝未能根除的国之毒瘤,更关系到......如今躺在王府之中,生死不知的摄政王殿下。您觉得,够资格,在这朝堂上说一说吗?”
陈御史被她一番话堵得脸色涨红,悻悻退下。
皇帝那隐藏在冕珠后的目光,似乎动了一下。
沈清微不再理会他人,她从箱中取出一本账册,朗声道:“此为二十年前,京城‘德运通’商号的往来账目。上面清清楚楚地记载着,二十年前七月,有一笔高达三十万两的银子,由户部拨出,本该运往南境充当军粮款。可这笔钱,却在半路‘意外遗失’,最终,流入了这家商号的账上。”
她又拿出另一本:“这是‘四海丰’钱庄的流水。那三十万两银子,在‘德运通’的账上停留了不到三个时辰,便被悉数转入‘四海丰’,拆分成数十笔,分别购入了京郊的田产,城中的铺面,以及......大量的珍稀药材。”
一本又一本的账册被她拿出,一条清晰得令人胆寒的洗钱路径,被她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层层揭开。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却带着威严的声音响了起来。
“沈小姐,口说无凭。”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竟是当朝丞相,陆远。
陆远年过花甲,须发皆白,是三朝元老,帝王之师,在朝中声望极高,向来以公正持重着称。
他缓步走出,对着皇帝一揖,随即转向沈清微,脸上带着长辈般的温和与规劝:“这些不过是些陈年旧账,真假难辨。你仅凭这些,便想将二十年前的铁案与如今的投毒案联系起来,未免太过儿戏。更何况,这些商号、钱庄,早已消失无踪,死无对证。你这,不是在查案,倒像是在编一个故事。”
他的话,立刻引起了许多官员的附和。
“是啊,陆相所言极是。”
“沈小姐丧亲心切,怕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看着陆远那张道貌岸然的脸,沈清微心中冷笑。
来了。
她等的,就是他。
“陆相说得对,死无对证。”沈清微非但没有反驳,反而点了点头,“但是,银子花出去,总会留下痕迹。”
她从箱底,拿出最后一沓泛黄的纸张。
“这些,是当年那些田产铺面的地契副本。臣女查过,这些产业,在之后的二十年里,几经转手,看似毫无关联。但最终,它们都指向了一个共同的所有者。”
她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直直地射向陆远。
“而这些产业的管事,无一例外,或是出自陆相门下,或是陆相大人的远房亲戚,或是......曾受过陆相‘大恩’的门生故旧。陆相大人,您德高望重,桃李满天下,不知臣女说的,可对?”
陆远的脸色,终于有了第一丝变化。他眼神一凛,沉声喝道:“一派胡言!老夫为官一生,清正廉洁,门生故旧遍布天下,何其之多!难道他们名下有些产业,便都与老夫有关?简直是荒谬至极!沈清微,你休要在此血口喷人,污蔑朝廷重臣!”
“我污蔑你?”沈清微笑了,那笑容,冰冷而讥诮。
“陆相大人,您先别急着否认。”
她转身,从沈玄手中接过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块烧焦的令牌。
“这块令牌,诸位大人,可有眼熟的?”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皆是摇头。
沈清微的目光扫过他们,最终,再次定格在陆远脸上。
“此物,名为‘白骨莲台’。一个三十年前,本该被先帝连根拔起的杀手组织。他们专行刺杀之事,手段残忍,而他们的背后,一直有一位权势滔天的‘供养者’。”
“二十年前,摄政王殿下的生母娘娘,并非病逝,而是死于‘白骨莲台’的暗杀。只因她无意中,发现了这位‘供养者’与前朝余孽勾结的秘密。”
“而南境粮草案,那位被王振之父构陷的将军,之所以必须死,也是因为,他查到了军粮款的去向,查到了这位‘供养者’的头上。”
沈清微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冷,一句比一句重。整个金銮殿,安静得能听到所有人的心跳声。
“这个杀手组织,需要大量的金钱来运作。而那位‘供养者’,则需要他们来为自己扫清障碍,铲除异己。多么完美的合作。”
“王振,不过是这条毒蛇,推到明面上的一颗毒牙。他的父亲是,他也是。而您,陆相大人......”
沈清微向前一步,气势迫人。
“您就是那条,在暗中蛰伏了三十年,操控着一切的毒蛇!是‘白骨莲台’背后,真正的供养者!”
“放肆!”陆远勃然大怒,指着沈清微的手都在颤抖,“黄口小儿,信口雌黄!你......你这是意图动摇国本!陛下,此女已经疯了!她为了给摄政王脱罪,不惜攀诬老臣,编造这等惊天谎言!请陛下降旨,将她就地正法,以正视听!”
“证据!你说的证据呢!”陆远嘶吼道,一副忠臣被辱的悲愤模样。
“证据?”
沈清微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的,残忍的笑意。
“证据,就是我中的毒。”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陆远,扫过王振,扫过满朝文武。
“我中的毒,名为‘千日枯’。而导致我中毒的引子,是一方贡墨。”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那方墨,是三个月前,家父生辰时,由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所赠。那位长辈称赞臣女书法尚可,特赠此墨,以示嘉勉。”
“而这位长辈,不是别人......”
她的手指,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缓缓抬起,直直地指向了脸色煞白的陆远。
“正是您,陆、远、陆、相、爷!”
“轰!”
整个朝堂,彻底炸开了锅。
陆远的身子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他强自镇定,厉声道:“胡说!老夫......老夫只是送了一方寻常的松烟墨!你......你血口喷人!”
“寻常的松烟墨?”沈清微冷笑,“陆相大人,您可知‘千日枯’此毒,何其珍贵?此毒由一种名为‘腐魂草’的主药炼制,而要催发毒性,则需以一种‘母毒’制成引子。这‘母毒’,乃是天下至阴至毒之物,珍贵无比。”
“王振这样一条随时可以牺牲的狗,您会把如此珍贵的‘母毒’交给他保管吗?”
“不,您不会。”沈清微替他回答,“您只会将最致命的东西,放在最安全的地方。比如,您那守卫森严,无人敢探查的丞相府书房。”
“我敢断言,那块制作了我中毒引子的‘母毒’,此刻,就藏在您的府中!那不仅是下毒的源头,更是......炼制真正解药的唯一希望!”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清微猛地撩起裙摆,对着龙椅的方向,重重跪下。
她的额头,磕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臣女沈清微,以项上人头作保,恳请陛下,立刻下旨,搜查丞相府!”
“若搜不出‘母毒’,臣女甘愿背负欺君罔上、污蔑朝臣之罪,人头落地,毫无怨言!”
“若搜得出......”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是滔天的恨意与杀机。
“臣女要他陆远,为命悬一线的摄政王,为二十年前枉死的娘娘,为所有被‘白骨莲台’残害的忠良,血、债、血、偿!”
金銮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沈清微这番以命相搏的豪赌,震得心神俱裂。
陆远的脸,已经没有一丝血色。他瘫软在地,指着沈清微,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剩下徒劳的“你......你......”。
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瘫倒在一旁的王振,此刻却忽然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笑声凄厉,如同夜枭。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龙椅之上,那个手握天下权柄的男人身上。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许久,许久。
皇帝那低沉而没有任何温度的声音,终于响起。
“准奏。”
两个字,像两柄无情的巨锤,轰然落下。
他看向殿前禁军统领,声音冷得像冰。
“张统领,你亲自带人去。陆相年事已高,就请他,也‘陪同’一趟吧。”
“搜查期间,丞相府,许进,不许出。”
旨意下达的瞬间,陆远那张维持了一辈子的从容面具,轰然碎裂。他双眼圆睁,最后一点力气被抽空,整个人像一滩烂泥,瘫倒在地,口中喃喃自语,再不成句。
沈清微依旧跪着,头深深地埋下。没有人看到,她那在宽大袖袍下,因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的肩膀。
她赌赢了。
用自己的命,用沈家的未来,为他,也为自己,在刀锋上,劈开了一条生路。
萧烬,你听到了吗?
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