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紫禁城浸染得像一座巨大的坟茔。
司礼监,内官监掌印太监的官署内,一灯如豆。
王振并未安歇。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常服,独自坐在书案前,面前铺着上好的澄心堂纸,手中的紫毫笔却久久未落。他没有看纸,目光透过窗棂,望向静尘斋的方向,眼神幽深,仿佛能穿透层层宫墙。
一个小太监,名唤小安子,是王振近年提拔起来的心腹。他端着一碗刚炖好的燕窝,脚步轻得像猫,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干爹,夜深了,用些燕窝暖暖身子吧。”小安子将甜白瓷的碗盏轻轻放在桌角,声音谦卑又透着亲近。
王振的目光收了回来,落在小安子年轻而恭顺的脸上。他没有碰那碗燕窝,只是淡淡地问:“南境那边,可有新消息?”
小安子心头一紧,躬身回道:“回干爹,摄政王的人还在南境,像是疯了一样在掘地三尺。听说……听说已经找到了当年的一些旧人,只是具体问出了什么,我们的人还探听不到。”
“探听不到?”王振慢慢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声音听不出喜怒,“萧烬的玄甲卫,若是能让你们轻易探听到消息,那他这个摄政王,也就白当了。”
“是奴才无能。”小安子立刻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
“起来吧。”王振的语气依旧平淡,“咱家没怪你。萧烬的动作,早在咱家的意料之中。沈清微那个丫头,比她那个刚正不阿的爹,和那个只知道冲锋陷阵的哥哥,要难对付得多。”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一方墨锭,在砚台里不紧不慢地磨着:“她以为,找到了二十年前的旧案,就能扳倒王家,就能替德太妃申冤?天真。”
小安子不敢接话,只是垂手站着。
“证据,是要人信的。人死了,证据就是一堆废纸。”王振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阴冷的笑意,“咱家给了她机会,让她在静尘斋里自生自灭,是她自己不珍惜。既然她非要追查,那咱家,就送她一份大礼。”
他将磨好的墨汁用笔尖蘸满,却不是在纸上写字,而是在砚台的边缘,轻轻画了一个圈。
“当年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德太妃上路,如今,自然也能送她这个未来的‘摄政王妃’去见德太妃。”王振轻声说,像是在谈论天气,“只是,不能再用以前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法子了。明刀明枪地杀,只会让萧烬发疯,查得更紧。对付聪明人,就要用聪明人的法子。”
他看向小安子:“贤妃那边,最近可有去静尘斋为难那个丫头?”
小安子连忙回道:“回干爹,自打您上次敲打过,贤妃娘娘安分多了。只是每日让那两个奴才看着,饭食克扣一些,不敢再做什么出格的事。”
“嗯。”王振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去,替咱家给贤妃送个信。”
“干爹请吩咐。”
“就说,沈家那个丫头在静尘斋里还算恭顺,整日抄录《女诫》,颇有悔改之意。娘娘心善,不妨赏她一些好用的笔墨纸砚,也算全了娘娘教化之名。”王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至于送什么……就送内造的‘九华墨’吧。那可是贡品,最能体现娘娘的恩宠。”
小安子愣了一下,“九华墨”是宫中极品,产量稀少,贤妃自己都未必舍得用。
王振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记住了,一定要亲眼看着贤妃宫里的人,把墨送到静尘斋去。”
小安子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叩头领命:“奴才遵旨。”
看着小安子退出去的背影,王振重新拿起笔,在面前的白纸上,缓缓写下了一个字。
“死。”
笔锋凌厉,墨色浓黑,仿佛带着从地狱里冒出来的寒气。
……
两日后,静尘斋那扇沉重的门,再次被打开。
依旧是贤妃宫里的那两个太监,只是这次,他们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恶意与嘲讽,反而堆着假惺惺的笑。
“沈女官,您这些日子辛苦了。”为首的太监将一个精致的木匣子放在沈清微那张破旧的书桌上,捏着嗓子说道,“贤妃娘娘听说您潜心抄书,心甚慰之。特意赏了您这套上好的笔墨,您可要好生使用,莫辜负了娘娘一片苦心。”
沈清微从一堆故纸里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个木匣。
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这种平静,让那两个太监觉得有些无趣。他们本以为会看到沈清微或感激涕零,或受宠若惊的模样,可她没有,她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无论投下什么,都激不起半点涟漪。
“东西送到了,沈女官您继续忙。”两个太监自讨了个没趣,悻悻地退了出去。
门再次被落锁。
沈清微这才走到桌边,打开了那个木匣。
里面,静静地躺着几锭乌黑发亮的墨,墨身刻着精致的云纹,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幽润的光泽。旁边还配着一方端砚和几支全新的湖笔。
确实是难得一见的贡品。
贤妃会有这么好心?
沈清微拿起一锭墨,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清雅的松烟香气,纯正无比,没有任何不妥。
她知道这其中必有蹊跷,但她更清楚,自己现在身陷囹圄,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这赏赐,她用也得用,不用也得用。拒绝,只会引来更直接的麻烦。
她将墨锭放回匣中,没有立即使用,依旧用着自己那套粗陋的文具。
然而,三天后,她原本的墨锭,用尽了。
送饭来的夏荷,战战兢兢地告诉她,外面守着的公公说了,静尘斋是藏书之地,不能有杂物,用完的废品,必须立刻清理掉。
断了她的后路。
沈清微看着那匣子里的“九华墨”,沉默了良久。
最终,她还是取了一锭,开始研墨。
细腻的墨粉随着清水化开,浓郁的墨香在小小的房间里弥漫。这墨,确实是极品,色泽黑亮,入纸如漆。
用这样的墨抄写《女诫》,倒也算不上辱没。
日子一天天过去。
沈清微每日的生活,便是抄书,吃饭,睡觉。她将自己的所有思绪都沉浸在对案情的推演之中,等待着萧烬的消息。
她一遍遍地在脑中复盘,从南境粮案,到德太妃之死,再到父亲那讳莫如深的态度。
王守仁的背后,到底是谁?
那个人,必须位高权重,足以在二十年前,就让朝廷上下都为他的一场骗局噤声。那个人,也必须和德太妃有着直接的利益冲突。
会是……先帝吗?
这个念头一出,连沈清微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若不是他,又有谁能有这么大的能量?为了平衡前朝后宫的势力,牺牲一个妃子,牺牲一批军粮,对于帝王而言,似乎并非不可能。
可如果真是先帝,萧烬又该如何自处?那是他的生身之父。
沈清微觉得头痛欲裂,思绪乱成一团麻。
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觉得身体不对劲。
起初,只是觉得容易疲乏,她以为是连日劳心费神,加上饮食不佳所致,并未在意。
可渐渐地,这种疲乏感越来越重。有时她只是坐在那里,都会觉得四肢百骸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眼皮不受控制地想要合上。
她的视线也开始变得有些模糊。看东西久了,眼前便会浮现出重影,烛光也仿佛隔了一层薄雾,朦朦胧胧的。
有一次,她抄书抄到一半,竟趴在桌上睡了过去。醒来时,已是深夜,浑身冰冷,手臂被压得又麻又痛。
不对劲。
她终于意识到,这不是单纯的劳累。
这是一种从身体内部,慢慢滋生出来的衰败感。她的精神,她的力气,她的一切,都像是在被一个无形的黑洞,一点点地吸走。
她强撑着站起身,想倒杯水,却一个踉跄,险些摔倒。扶住桌子时,她看到铜镜里自己那张脸。
面色蜡黄,嘴唇毫无血色,一双眼睛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变得黯淡无光。
她被下毒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划过她的脑海。
不是饭菜,她每次用饭前都会用银针试毒。也不是水,这里的水都是福安想办法送来的,绝对干净。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
她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了书桌上那方正在研墨的砚台上。
墨……
是那套贤妃赏赐的“九华墨”。
沈清微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好一招杀人于无形的毒计。
不是入口之物,而是日日接触,研磨成粉,随呼吸,随笔尖,一点点侵入肌理的慢性剧毒。
王振。
她甚至不用去猜,就知道这背后的人是谁。
他这是……要让她在沉默中,油尽灯枯。
一阵彻骨的寒意伴随着强烈的晕眩感袭来,沈清微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朝着地面倒去。
……
福安再次见到沈清微时,已经是三天后。
他借着送晚食的机会,推门进来。
房间里很暗,没有点灯。
“沈女官?”福安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
没有人回应。
他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连忙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燃了桌上的油灯。
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小小的房间。
沈清微趴在书桌上,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她手边,还摊着抄了一半的《女诫》,字迹已经开始变得散乱。
“女官?女官?”
福安走过去,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沈清微的身体,随着他的动作,软软地滑向一侧,露出了那张毫无生气的脸。
福安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伸手探向她的鼻息。
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来人啊!快来……”他下意识地想喊,却又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不能喊!
一喊,就全完了!
福安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的目光在房间里飞快地扫视,最后,定格在了那方乌黑的砚台上。
砚台里,还有未用完的墨汁。
福安颤抖着手,凑了过去,用尽全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清雅的松烟香气之下,隐藏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草木腐烂般的枯败气味。
这味道……
福安的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事情,全身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是它!
是那个传说中,早应绝迹的宫廷禁物!
“千日枯……”
三个字,从福安干瘪的嘴唇里挤出来,带着无尽的恐惧。
他年轻时,还是个小杂役,曾听宫里的老人说过这种来自西域的奇毒。无色无味,可混于香料,可掺于笔墨,中毒者不会立刻毙命,只会在不知不觉中,日渐衰弱,耗尽精血,最后就像一朵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花,悄无声息地枯萎。过程长达数月,甚至数年,看起来与积劳成疾,力竭而亡,没有任何区别。
因为太过阴狠毒辣,早就被列为天下第一禁毒。
王振!好狠的心!
福安看着昏迷不醒的沈清微,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涌上了泪水和滔天的恨意。
他知道,沈清微是德太妃娘娘沉冤得雪的唯一希望,是摄政王殿下的心尖肉。
她不能死!
福安一辈子谨小慎微,在宫里熬了几十年,活得像个影子。但这一刻,他什么都顾不得了。
他将食盒里的饭菜胡乱倒在桌上,伪造出沈清微已经用过饭的假象,然后将她艰难地扶到床榻上,用被子盖好。
做完这一切,他端着空食盒,像往常一样,低着头,佝偻着背,走出了静尘斋。
门外的两个太监瞥了他一眼,没发现任何异常。
福安穿过长长的宫巷,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他的心,像被放在油锅里煎熬。
他不能去找太医,宫里的太医,一半都是王振的人。
他必须把消息,立刻传出宫去!传到摄政王府!
他来到御膳房后院一处倒泔水的地方,这是宫里最肮脏的角落,平时鲜少有人过来。
一个负责清理泔水的小火者,正在那里费力地抬着木桶。
福安走过去,像是要去帮忙,两人交错的瞬间,他飞快地将一个藏在袖子里,早已被手心汗水浸湿的纸团,塞进了那个小火者的手里。
那个小火者身体一僵,但很快便若无其事地继续干活。
福安没有停留,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知道,这是他能动用的,最快,也是最危险的一条线。成与不成,全看天意。
而那个被他揉得不成样子的小小纸团上,只有六个字,是他用尽全身力气,蘸着清水在食盒底部写下的。
“王妃危,千日枯,速救!”
做完这一切,福安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靠在一处无人注意的墙角,老泪纵横。
德太妃娘娘,老奴……尽力了。
而在静尘斋的黑暗中,沈清微陷入了无边无际的噩梦。
她梦见了前世,梦见了熊熊燃烧的将军府,梦见了父母兄长倒在血泊中的模样。
她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跑,身体却重得抬不起来。
冰冷的黑暗,一点点将她吞噬。
就在她即将被彻底淹没时,一双眼睛,突然出现在她的意识里。
那是一双深邃而偏执的眼睛,里面有她看不懂的疯狂,也有她无法拒绝的灼热。
萧烬……
她的意识,在最后一刻,拼命地抓住了这个名字。
我不能死。我的仇,还没有报。
那桩横跨了二十年的冤案,还没有大白于天下。
那个站在王守仁背后的人,还没有被揪出来。
我……还不能死……
她的手指,在被褥下,微弱地蜷缩了一下。
然而,身体的衰败,却如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阻挡。她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微弱,意识也再次沉入了无边的黑暗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