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尘斋的烛火,在四面漏风的耳房里,被吹得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沈清微就坐在这豆大的光晕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
她的面前,摊开着那几份由福安冒死送进来的残破卷宗。她的手里,紧紧攥着那张从勘验报告上拓下来的、已经变得温热的“玄鸟”军徽图样。
窗外,是死一般的沉寂,连虫鸣都消失了。
可沈清微的脑子里,却像是有一万座火山在同时喷发,岩浆和浓烟席卷了她的每一寸思绪。
山洪。
粮草。
德太妃。
王守仁。
玄鸟军徽。
这些原本毫不相干的碎片,在这一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扭合在了一起,拼凑出一个让她遍体生寒的真相轮廓。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不对。
从一开始就错了。
她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在吱呀作响的地板上,也踩在自己狂跳的心尖上。
福安说,二十年前,南境大旱,饿殍遍野。
卷宗上却写着,南境河工的军粮,是因“山洪”而毁。
大旱之地,何来滔天山洪?
这是一个最浅显,却也最容易被忽略的矛盾点。因为时隔二十年,没有人会再去深究一场已经定论的“天灾”。
除非……那根本就不是天灾。
沈清微猛地停住脚步,目光死死地钉在那昏黄的烛火上。
火。
如果不是水,那便只能是火。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推论,在她脑中轰然成型。
二十年前,南境大旱,民不聊生。朝廷拨下的救灾粮草,却被王守仁为首的一批官员,用一场精心策划的大火烧毁,再伪造成一场突如其来的“山洪”。
他们侵吞了这批本该救活无数灾民的粮食。
可这么大的罪名,必须有人来背。
沈清微的目光,缓缓落回了那枚“玄鸟”军徽上。
这个徽记的拥有者,那位负责押运粮草的沈家军部将,就是王守仁找好的替罪羊!
他们焚毁粮草,再将一切罪责嫁祸到这位将军头上,诬陷他监守自盗,畏罪自尽。一场弥天大谎,就此天衣无缝。
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仅仅是为了侵吞粮草?
不。
沈清微想起了德太妃,想起了她那出身南境第一大族的母家——林家。
南境大旱,受灾最重的,必然是当地的世家大族。王守仁等人将救灾粮草据为己有,就等于断了林家最后的生路,任由南境灾情扩大,最终导致林家彻底衰败。
这才是他们的真正目的。
扳倒德太妃背后的外戚势力!
而德太妃,那位深宫中的女子,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她或许是为了给凋零的母族伸冤,或许是发现了粮案背后那肮脏的真相,所以,她必须死。
一石三鸟!
好一招毒计!
侵吞粮草,嫁祸忠良,铲除异己!
沈清微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王家这盘棋,从二十年前,就已经布下了。布得如此之大,如此之狠。
她的父亲,沈毅,一生刚正不阿,治军严明。自己的部将被如此构陷,他不可能善罢甘休。可为何二十年来,他对此事绝口不提?甚至在前世,沈家被构陷谋反时,都未曾以此事作为反击的筹码?
除非……他根本不知道真相。
又或者,他知道,却有无法言说的苦衷。
沈清微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这个发现,比揭开王振的罪行本身,更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不再是她与王振,萧烬与杀母仇人之间的私人恩怨。这桩被掩埋了二十年的血色秘案,竟早已将沈、王、萧三家,用最残酷、最血腥的方式,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
她必须把这个推论,告诉萧烬。
她必须立刻证实这一切!
……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
书房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却没有一丝暖意。
萧烬坐在轮椅上,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两样东西。
一张是福安送出来的,沈清微重新排序的书单,上面那句“关、有、粮、案”的密语,他只看了一眼,便已了然于胸。
另一张,是他派人紧急从宫中拓印出来的,一枚模糊的“玄鸟”军徽图样。
雷豹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他跟了王爷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如此沉凝的脸色。那是一种风暴来临前,最可怕的平静。
“王爷,沈家军的旧军徽,为何会出现在二十年前的卷宗里?”雷豹终是忍不住,低声问道。
萧烬没有回答。他修长的手指,在冰冷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沈清微在告诉他,他母亲的死,与二十年前的南境粮案有关,而这桩案子,又牵扯到了沈家军!
“雷豹。”许久,萧烬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属下在。”
“派我们最好的人,去一趟南境。”萧烬的眼神,像淬了寒冰的刀锋,“去二十年前,那批粮草所谓的‘失事’地点。”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去查,二十年前,那里究竟是发了山洪,还是起了大火。”
雷豹心头一凛,立刻躬身领命:“是!”
“另外,”萧烬补充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当年押运粮草的队伍,不可能一个人都没剩下。就算只剩下一堆白骨,也给本王挖出来!”
“属下明白!”雷豹转身,快步离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萧烬一人。
他缓缓抬起手,拿起那张玄鸟军徽的拓印图。
母妃……沈家……王振……
一张横跨了二十年的弥天大网,正在缓缓收紧。而他,已经等得太久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沈清微的“禁足”,仍在继续。
每日,除了面对那抄不完的《女诫》,便是等待。
她在等萧烬的消息。
每一天,对她而言,都是一种煎熬。脑中的那个推论,像一根毒刺,扎在她心里,让她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她不知道萧烬会怎么查,又能查到什么。时过境迁,二十年的光阴,足以掩埋一切痕迹。
然而,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无尽的等待消磨掉所有心力时,消息,终于来了。
那是一个深夜。
当今圣上,也就是萧烬的兄长,皇帝萧恒,突然以“心悸不宁,需静心祈福”为由,下旨命后宫嫔妃及京中三品以上诰命,入皇家寺庙“感业寺”,为国祈福三日。
贤妃,自然也在其中。
监视静尘斋的力量,一夜之间,被抽调得干干净净。
子时刚过,那扇禁闭了许久的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打开了。
走进来的人,不是福安。
是雷豹。
他穿着一身夜行衣,脸上带着风尘仆仆之色,行动间却依旧迅捷如风。
“沈小姐,属下奉王爷之命,前来回话。”雷豹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沈清微扶着桌子站起来,因为连日的焦虑,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查到了?”
“是。”雷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王爷让属下转告您,您的推测……全都对了。”
沈清微的身体晃了一下,幸好及时扶住了桌沿。
即便早已在心中预演了无数遍,可当这个答案真的被证实,那股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让她险些站不稳。
“我们的人,赶到南境当年的事发地,一个叫‘落凤坡’的地方。”雷豹的声音,仿佛带着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那里,方圆十里,二十年间,草木都比别处稀疏。我们的人往下挖了三尺,泥土里,全是陈年的灰烬和炭末。”
“根本没有什么山洪,只有一场被刻意掩盖的大火。”
沈清微闭上眼,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王爷料定必有幸存者。”雷豹继续说道,“属下派人散尽千金,明察暗访了半个月,终于在南境最偏远的一个小村落里,找到了一个人。”
他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那是一个老兵,已经残了,断了一条腿,瞎了一只眼。他就是当年负责押运粮草的那位沈家部将,沈将军麾下的一名亲卫。”
“他……还活着?”沈清微猛地睁开眼。
“活着。但生不如死。”雷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沉痛,“他说,那晚,根本没有下雨。他们安营扎寨后,粮仓却突然从内部起了大火。火势凶猛,还伴随着爆炸。他们的人冲进去救火,却发现根本扑不灭,那火里,被人掺了猛火油。”
沈清微的呼吸,几乎停滞。
“他们很快意识到,这是个圈套。沈将军立刻组织突围,却遭到了伏击。对方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死士,招招致命。更可怕的是,当时负责监军的……监军王氏,也就是王振的父亲王守仁,在阵前公然倒戈,与伏兵里应外合。”
“沈将军……战死了?”沈清微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雷豹摇了摇头:“没有。沈将军带着他们几十个亲卫,拼死杀出了一条血路。但王守仁早已料到,在下游的河道上布了毒。沈将军身中数箭,又中了剧毒,自知无力回天。为了不让‘畏罪潜逃’的罪名坐实,也为了保全沈大将军和沈家军的清誉,他……”
“他做了什么?”
“他将幸存的弟兄们聚在一起,下令让他们分散逃离,隐姓埋名,无论将来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绝不许再以沈家军自居,更不许找王家复仇。”雷豹说到这里,声音也有些哽咽,“他说,王家势大,背后还有人。他们去,只是白白送死。他只求弟兄们能活下去,为沈家军,留下一丝血脉。”
沈清微的眼前,一片模糊。
她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那个血色的夜晚。那位素未谋面的将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没有选择为自己辩白,而是选择了保全部下的性命,和沈家的声誉。
“然后呢?”
“然后,沈将军遣散了所有人,独自一人,穿着他那身象征着沈家荣耀的‘玄鸟’战甲,迎着王守仁的兵马,冲了过去。”
“他最终,战死于落凤坡。”
沈清微的眼泪,终于决堤,无声地滑落。
“那位老兵,是沈将军的亲卫统领。他没有听从将令,而是藏在暗处,看着将军战死,看着王守仁的人如何放火烧山,伪造山洪的痕迹。他本想冲出去同归于尽,却想起了将军最后的嘱托。他最终活了下来,像一条狗一样,在南境的角落里,躲了二十年。”
雷豹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用厚厚油布包裹着的东西,双手呈到沈清微面前。
“这是什么?”
“老兵说,这是沈将军留下的最后的东西。他一直贴身藏着,藏了二十年,就为了等一个能为将军申冤的人。”
沈清微颤抖着手,解开油布。
里面,是一件被叠得整整齐齐的血衣。衣服的布料早已僵硬,暗红色的血迹,浸透了每一寸纤维。那血,已经变成了黑色。
而在血衣之中,夹着一封同样被鲜血浸透,已经变得又黄又脆的信。
那是一封绝笔信。
沈清微小心翼翼地展开信纸。
上面的字迹,是用血写成的,力透纸背,每一笔,每一划,都充满了无尽的悲愤与不甘。
信的内容,与老兵所说的大致无二。但在信的末尾,那位沈将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写下了一行血字。
那一行字,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劈开了沈清微眼前所有的迷雾。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状。
雷豹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只一眼,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
那血书上,赫然写着——
“监军王氏,焚粮通敌,构陷忠良,天日昭昭!”
罪证!
这是最直接,最无可辩驳的罪证!
矛头直指王振之父,王守仁!
雷豹激动得浑身发抖:“沈小姐,有了这个,王爷就能……”
他的话还没说完,却被沈清微打断了。
“不对。”沈清微死死地盯着那封血书,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还不够。”
“什么?”雷豹一愣。
“王守仁当年,只是一个监军。他哪来那么大的胆子和能力,敢侵吞军粮,勾结外敌,谋害朝廷命官,甚至间接害死一位皇妃?”沈清微的眼神,闪烁着一种近乎可怕的冷静和理智。
“他的背后,一定还有人。一个地位更高,权势更大,能够为他摆平一切,能够帮他将弥天大谎变成‘真相’的人。”
沈清微缓缓抬起头,看向雷豹,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回去告诉王爷。这封信,是刀。但现在,还不是出刀的时候。”
“我们要等的,是那个站在王守仁背后,执刀的人。”
“只有把他一起揪出来,才能让这二十年的冤屈,真正地,大白于天下。”
雷豹看着眼前的女子,她明明脸色苍白,身形纤弱,可那一刻,从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决绝和狠厉,竟让他这个在刀口舔血多年的汉子,都感到了一丝心惊。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将血衣和信重新包好,收入怀中。
“属下,遵命。”
说完,他的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
沈清微缓缓走到窗前,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
一股冰冷的夜风灌了进来,吹动了她的发丝,也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
她的目光,穿过静尘斋的断壁残垣,望向远处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巍峨的宫殿。
王振。
还有……那个躲在你背后的人。
你们的死期,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