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被人从外面落了锁。
“咔哒”一声,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分界线,将静尘斋彻底劈成了两半。外面是虽然破败但尚有天光的庭院,里面是她这间四壁漏风,即将被黑暗吞没的囚室。
贤妃派来的两名太监,一左一右地守在门外,像是两尊没有生命的门神。其中一个尖细着嗓子,隔着门板说道:“沈女官,您就安心在里头抄书吧。贤妃娘娘说了,什么时候抄完一百遍《女诫》,什么时候才有饭吃。这可是娘娘的恩典,让您静心自省,您可得知好歹。”
另一个太监接话,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就是,咱们在这儿守着,您有什么需要,喊一声便是。不过,这喊破了喉咙,能不能传到娘娘耳朵里,可就不好说了。”
说完,两人发出一阵低低的,令人作呕的窃笑。
沈清微坐在那张缺了角的旧木桌前,对门外的声音置若罔闻。她面前摊着纸张,手里握着笔,神情平静地仿佛真的在准备抄写《女诫》。
禁足。
这在旁人看来是惩罚,是折辱,对她而言,却是眼下最需要的东西。
王振和贤妃,以为将她困在这方寸之地,就能断了她所有的念想和羽翼。他们不知道,他们亲手为她关上的,是一扇能够隔绝所有窥探的门。而门内的这片黑暗,恰是她最好的保护色。
她需要时间,需要一个绝对不被打扰的环境,来回应萧烬送来的那句问话,更需要一个机会,去深挖那支凤凰金钗背后,所牵扯出的,被尘封了二十年的血色谜案。
一直到深夜,外面守着的两个太监似乎也熬不住,没了动静。
一阵极其轻微的,如同老鼠啃噬木头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是福安。
沈清微站起身,走到门边。
“水……”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老婆子让我来送些热水。”
这是他们之间约定好的暗号。
沈清微压低声音,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音量回道:“有劳公公。只是我这里笔墨不凑手,抄录的书文,怕是要耽搁了。”
门外的福安沉默了片刻,才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文渊阁的差事,误不得。摄政王要的书,咱家已经遣人去回话,只说书册繁多,女官正在清点,明日一早,会将书单呈上。”
沈清微的心领神会。
她回到桌边,就着昏暗的烛光,从一沓预备抄写《女诫》的纸张里,抽出了一张。她没有在上面写任何字,而是重新研了墨,将萧烬那张书单上的八个书名,原封不动地抄录了一遍。
只是,这次的顺序,被她不动声色地调换了。
《关西异闻录》。
《有虞氏宗谱》。
……
她将写好的书单折好,塞进门缝里。
门外,一只干枯的手,飞快地将纸条取走。
“天凉,女官早些歇息吧。”
福安的声音远去,再无声息。
沈清微回到桌前,看着烛火下自己的影子。
她用这种方式,回答了萧烬的问题。
那张被她重新排序的书单,若还是取每本书的第三个字,连起来便是——“关、有、粮、案。”
与德太妃之死有关。
与二十年前的南境粮案有关。
这是她目前能给出的,最确切的答案。她相信,以萧烬的才智,一定能看懂。
第二天,外面的两个太监不再叫嚣,送来的饭食虽然依旧简陋,却不再是馊的。夏荷送饭来时,眼神躲闪,脸上带着几分畏惧。想来是王振或是贤妃那边传了话,在她被“禁足”的这段时间里,不许再节外生枝。
这正合沈清微的心意。
又是一夜,子时。
福安再次出现。这一次,他没有说话,只是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硬物,从门下专门用来送饭的小门里,塞了进来。
沈清微立刻将东西拿起,回到桌边展开。
油布里,是一卷发黄发脆的陈旧卷宗。封皮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但借着烛光,依然能辨认出几个大字——《大周历二十年,南境河工军粮转运录》。
就是它。
她藏在书库角落里的那份,被王振父亲签过押的卷宗。福安将它取了出来。
沈清微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展开书卷。
这一次,她看得比上一次更加仔细。
卷宗记录了二十年前,朝廷为支持南境修缮河堤,调拨的一批军粮。上面详细记载了粮草的数量、起运地点、沿途驿站,以及负责押运和交接的各级官员。
一切看起来都天衣无缝。
直到最后一页。
“是夜,山洪忽至,粮草尽没,无一生还。”
寥寥十二个字,掩盖了一场滔天罪行。
沈清微的目光,落在那一长串签押的官员名字上。她很快便找到了那个让她心惊肉跳的名字——王守仁。王振的父亲,当时只是一个负责在粮仓核验数目的小官。
她不动声色地将卷宗收好,等待着福安的下一步动作。
接下来的几个晚上,福安用同样的方式,陆续为她送来了更多的东西。
有时是一卷官员的任免记录,有时是一本残缺的宫廷起居注。
沈清微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脑中一点点拼凑起来。
一张巨大的,横跨了二十年的阴谋之网,逐渐在她眼前清晰。
南境粮案发生后的第三个月,当时负责此案勘验、并最终以“天灾”定论的官员,名叫钱勇。此人原本只是大理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卿,却因此案的“妥善”处置,得到了吏部的嘉奖,并在半年后,被破格提拔为户部侍郎。
而当时在吏部负责官员考评的,正是王守仁。
更诡异的是,这位新上任的户部侍郎钱勇,在一年之后,竟于一次与友人乘船游湖时,“意外”落水身亡。
所有线索,到这里就断了。
沈清微坐在孤灯下,眉头紧锁。
王守仁提拔了钱勇,钱勇又死得蹊跷。这背后,必然有不可告人的交易。但这和德太妃的死,又有什么关系?
她将那本残缺的起居注翻来覆去地看。这是德太妃去世那一个月的宫廷记录,上面大部分都是些无关痛痒的琐事。
直到她在某一页的页脚,发现了一行极不起眼的小字。
“是日,德太妃娘娘派人往南境送家书,为母族林氏贺寿。”
南境,林氏。
沈清微的心猛地一跳。她立刻对福安说出了她的疑问。
又过了两日,福安终于给了她答案。他在送饭时,压低声音,用气声说了一句话:“德太妃娘娘的母族,南境林家,曾是南境第一大族。二十年前,南境大旱,饿殍遍野,林家几乎……散了。”
轰的一声。
沈清微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南境大旱!
可卷宗上写的,明明是山洪!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被串联了起来。
二十年前,南境大旱,民不聊生。朝廷调拨的救灾粮草,却在运输途中“遭遇山洪”,全数损毁。
王守仁和钱勇等人,将这场天灾人祸,伪装成了另一场天灾。他们侵吞了那批本该救命的粮食,任由南境灾情扩大,导致德太妃妃的母族林家因此衰败。
而德太妃,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她或许是为了给母族伸冤,或许是发现了粮案的真相,想要向皇帝揭发,所以才招来了杀身之祸!
那么,王守仁当年,只是一个微末小官,他如何有这么大的胆子和能力,布下如此惊天的骗局?他背后一定还有人。
那个人,会是谁?
沈清微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个局,布得太大了。大到让她不寒而栗。
她觉得,自己似乎还漏掉了什么关键的一环。
如果王家是想用这场灾难来削弱德太妃妃的势力,那么,他们一定需要一个替罪羊。那批被“山洪”冲走的粮食,总要有人负责。是谁,背了这个黑锅?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了那份南境粮案的卷宗上。
这一次,她没有去看那些签押的名字,而是仔细研究起卷宗的附录。那里面,有一份由钱勇提交的,关于现场的勘验报告。
报告写得很含糊,只说山洪来势汹汹,现场一片狼藉,粮草与押运人员的尸骨都未能寻获。
这份报告的纸张,因为年代久远,已经变得又黄又脆,边角处还有被水浸过的痕迹,字迹也有些模糊。
沈清微将那张薄如蝉翼的纸,凑到烛火前,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烛火的热力,烘烤着脆弱的纸张。
就在这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随着纸张被烤得微微卷曲,原本空白的纸背上,因为受热和光线的透射,竟慢慢浮现出一个极其浅淡的,几乎无法辨认的印记。
那是一个图案,一只展翅的飞鸟。
沈清微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图案,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
那不是普通的飞鸟。
那只鸟的形态,那舒展的羽翼,那朝向天际的姿态……她认得!
那是玄鸟!
是沈家军早年间使用的,代表着无上荣耀与忠诚的,“玄鸟”军徽!
为什么?
为什么沈家军的军徽,会以水印的形式,出现在一份由王振父亲主导的罪案卷宗里?
一个荒谬而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最深处冒了出来。
难道,父亲……
不!绝不可能!
她的父亲沈毅,一生刚正不阿,忠君爱国,怎么可能参与到这种构陷忠良,草菅人命的阴谋之中!
沈清微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到脚,一片冰冷。
如果父亲没有参与,那这枚军徽又作何解释?
唯一的可能……
当年那场粮案,王家找的那个替罪羊,是沈家军的人!
他们不仅侵吞了军粮,害死了德太妃妃,还用一个弥天大谎,将这桩罪孽,嫁祸到了沈家军的头上!
沈清微手中的那张纸,飘然落地。
她捂住胸口,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这个发现,比揭开王振的罪行本身,更让她感到恐惧。
这不再仅仅是她与王振,萧烬与杀母仇人之间的恩怨。这桩被掩埋了二十年的秘密,竟将沈、王、萧三家,用一种如此残酷的方式,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
她忽然明白,为何前世王振能够那么轻易地扳倒将军府。
或许,从二十年前开始,他就已经捏住了沈家的某个致命的“把柄”。
一个足以让耿直忠勇的父亲,百口莫辩,只能引颈就戮的……所谓“罪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