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满了摄政王府的每一个角落。
被御林军围困的府邸,死寂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唯有萧烬的寝殿,依然亮着一豆烛火,在寒夜里微微摇曳。
白术收拾好药箱,看着床边那个挺拔如松的背影,终是没忍住,沉声开口:“王爷,你已经守了整整一夜,内力消耗巨大。铁打的人也经不住这般损耗,再这样下去,不等沈小姐醒来,你自己就要先倒下了。”
萧烬没有回头,他的目光,像被钉住一般,牢牢锁在沈清微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就在刚才,他看到她的睫毛颤动,看到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
那一瞬间,他几近枯竭的心海,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烧红的石子,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她能听见。”萧烬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这就够了。”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她冰冷的手指,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将其包裹。那动作,与他满身的杀伐之气截然相反,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白术看着他,喉头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行医多年,见过无数生死离别,却从未见过如此景象。
眼前的男人,是权倾天下的摄政王,是杀伐决断的萧烬。可在此刻,他只是一个用自己的生命,去捂热怀中寒冰的痴人。
白术无声地叹了口气,躬身退了出去,将这方寸之地,留给了他们二人。
寝殿的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萧烬俯下身,将脸埋在她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她身上清冷的药香。那股气息,混杂着“千日枯”的死气,却让他感到了一丝心安。
“微微,你听见了,对不对?”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沉得如同梦呓,“不要放弃。再等等我。”
他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唇边,用那双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深深地凝视着她。
“王振的末日,快到了。我为你准备的第一份大礼,你父亲……已经替我送出去了。”
“很快,所有害过你,伤过你的人,我都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所以,你必须醒过来。醒过来,亲眼看着。”
他说着,像是在对她承诺,又像是在对自己下令。
怀中之人依旧安静地躺着,没有任何回应。
但萧烬知道,她能听见。
这就够了。
同一片夜色下,护国大将军府,书房。
沈毅端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他面前的炭盆烧得正旺,却没有给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带来一丝暖意。
沈玄一身甲胄未卸,带着一身的寒气从门外大步走进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焦躁与怒火。
“父亲,我们真的要信萧烬?他把我们沈家也彻底拖下了水!”沈玄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现在外面满城风雨,都说我们沈家与摄政王府勾结,意图谋反!我刚从外面回来,几处我们家的铺子,都已经被京兆尹的人给盯上了!”
沈毅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向桌案。
桌上,放着一个古朴的紫檀木盒。
“这是什么?”沈玄皱眉。
“在你回来之前,王爷府里的人送来的。”沈毅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王爷说,这是他给沈家的一个交代,也是给清微的一份聘礼。”
聘礼?
沈玄的火气更大了,他一把抓过木盒,粗暴地打开。
他本以为会看到什么价值连城的珠宝,或是地契兵符。可当他看清盒中之物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盒子里,没有金银,没有珠宝。
只有一卷用明黄色锦缎包裹的卷轴。
卷轴已经泛黄,边缘磨损得厉害,散发着一股陈旧的血腥气。
沈玄颤抖着手,解开系带,缓缓展开。
当那一行行用鲜血写成的名字和字迹映入眼帘时,他的瞳孔猛然收缩。
“这……这是……二十年前南境焚粮案的真相?”沈玄的声音变了调,他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看向自己的父亲,“王振的父亲王德海……贪墨军粮,通敌叛国,构陷忠良……这上面联名的,还有当年战死的张将军和李副将的血印!”
最让他心神俱裂的是,血书的末尾,竟提到了一个早已被宫中列为禁忌的名字——德太妃!
血书泣血指控,当年德太妃娘娘察觉到王德海通敌的蛛丝马迹,准备暗中彻查,却被王德海先一步察觉,联合宫中势力,下毒害死!
“父亲,这……”沈玄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让他浑身冰冷。
“现在你明白了吗?”沈毅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炬,盯着那封血书,“这不只是一封二十年前的血书。这是萧烬的投名状,也是他的复仇。他把它交给我们,就是把自己的后心,完完整整地交到了沈家的手上。”
沈玄沉默了。他终于明白,萧烬那看似疯狂的举动背后,究竟背负着怎样的血海深仇。
沈毅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丝叹息:“他信我们,我们现在,也只能信他。为了你妹妹,也为了沈家满门。”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天还未亮,备马,更衣。我要即刻进宫,面见陛下。”
沈玄猛地抬头:“父亲,您要……”
“王爷为清微冲冠一怒,血染宫门。我这个做父亲的,总不能让她白白受了这天大的委屈。”沈毅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带着金石之声,“王振欠下的债,二十年前的,现在的,是时候让他一并清算了。”
皇宫,御书房。
天光未亮,皇帝萧恒却早已没了睡意。
他穿着一身常服,靠在龙椅上,眉心紧锁,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与烦躁。
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兵变,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让他心力交瘁。
内侍总管福安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道:“陛下,护国大将军沈毅,在殿外求见。”
萧恒的眉毛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声音里满是不耐:“沈毅?他来做什么?朕不是给了萧烬七日之期吗?怎么?这才过了一夜,他们沈家,也想学萧烬,来逼宫不成?”
“陛下息怒。”福安连忙跪下,“沈将军……是一个人来的,穿着朝服。”
萧恒一怔,心中的怒火稍稍压下几分。一个人,穿着朝服,这不像是要闹事的样子。
“让他进来。”他挥了挥手,重新坐直了身体。
片刻之后,须发半白的沈毅身着尘封已久的朝服,手捧一个紫檀木盒,一步步走进空旷的大殿。
他走到御案前,没有半分迟疑,撩起衣袍,重重跪下。
“臣,沈毅,参见陛下。”
“沈爱卿,深夜求见,究竟为何事?”萧恒的语气依旧冰冷,他想看看,这沈家到底想耍什么花样。
沈毅高高举起手中的木盒,声如洪钟:“臣不敢叨扰圣安。臣深夜求见,是为呈上一桩沉冤二十年的旧案。此案不雪,国法不彰!此案不查,陛下与摄政王的手足之情,便要被奸人永远离间!”
最后一句,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萧恒心中最痛的地方。
他的脸色变了,死死地盯着沈毅:“你说什么?”
“请陛下,亲览。”沈毅将木盒举过头顶。
萧恒与他对视片刻,最终对福安一挥手:“呈上来。”
福安连忙小跑着上前,接过木盒,恭敬地呈到御案上。
萧恒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盒子。
当那卷散发着血腥气的泛黄卷轴映入眼帘时,他的心,没来由地一跳。
他颤抖着手,将其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脸上的血色,便褪得一干二净。
血书上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名字,都是他当年在潜邸时便熟识的将领。他们中的许多人,后来都“战死”在了南境,或是回京后不久便“病故”了。
而当他的目光,落到血书末尾那个名字时——德太妃。
“砰!”
萧恒只觉得眼前一黑,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无力地摔回了龙椅上。
“母妃……”他喃喃自语,眼中满是痛苦与不敢置信。
“这……这血书,从何而来?”过了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地问道。
沈毅依旧跪在地上,字字铿锵:“来自南境一位苟活至今的老兵。他等了二十年,只为等一个能将此书呈上天听的机会。摄政王追查母妃死因多年,不久前才找到此人。本来,王爷是想等证据确凿,时机成熟,再奏请陛下圣裁。”
“只是王振做贼心虚,察觉到小女清微在整理皇家书库时,可能发现了当年的蛛丝马迹,便痛下杀手,意图灭口。这才逼得王爷,不得不兵行险着,以身犯险,保下这唯一的‘人证’!”
一番话,将萧烬的谋逆之举,说成了一场被逼无奈的“清君侧”。
萧恒不是傻子,他瞬间就明白了所有关窍。
难怪……难怪萧烬会为了一个沈清微,疯到如此地步!他不是为了女人,他是为了给自己的母亲复仇!
“王振……”萧恒猛地一拍御案,眼中迸发出滔天的怒火与杀意,“好一个王振!好一个忠心耿耿的阉竖!朕竟被他蒙蔽了二十年!”
沈毅重重叩首:“陛下,摄政王夜闯宫禁,罪无可赦。但其情,或可一悯。王振下毒害臣女是真,构陷忠良是真,残害皇妃更是罪不容诛!若不严惩,何以安抚南境数十万将士的忠魂?何以慰藉德太妃娘娘的在天之灵?”
萧恒闭上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良久,他猛然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属于帝王的冰冷与决绝。
“来人!”
“传朕旨意!”
他的声音,在清晨的御书房里,如同滚滚惊雷。
“即刻将司礼监掌印王振,给朕拿下!打入天牢!命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法司会审!朕要亲自审问!”
“还有!”他的目光转向沈毅,声音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立刻传太医院院使,带上宫中最好的药材,去摄政王府!告诉他,务必保住沈氏女官的性命!她是揭发逆案的功臣,是朕的恩人!若有半点差池,朕要他太医院满门提头来见!”
司礼监。
王振正坐在暖炉边,闭目养神。他已经想好了七八种方法,要让萧烬和沈家在这七日之内,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就在这时,他雅致的庭院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
心腹太监小安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干爹!不好了!不好了!”
王振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何事如此慌张?天塌下来了?”
“天……天真的要塌了!”小安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喊道,“干爹!沈毅那个老匹夫,深夜进宫,向陛下呈上了一封二十年前的血书!陛下……陛下龙颜大怒,已经下旨……下旨让禁军来拿您了!”
“哐当!”
王振手中那只价值连城的白玉茶杯,应声落地,摔得粉碎。
他那张总是挂着阴柔笑意的脸,瞬间变得狰狞扭曲,血色尽失。
“血书?哪个血书?”他一把抓住小安子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嘶吼道,“南境那个老不死的,你们还没处理掉吗?!”
“干爹息怒!我们的人正要去……没想到沈毅动作这么快!禁军……禁军已经到门口了!”小安子吓得魂飞魄散。
王振一把推开他,在房间里疯狂地来回踱步。
“萧烬……好一个萧烬!好一个摄政王!被困在笼子里了,还能反咬咱家一口!”
“他以为一封二十年前的血书就能扳倒我?天真!太天真了!”
.,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怨毒与疯狂。
“他不是在乎那个沈清微吗?他不是想救她吗?咱家偏不让他如愿!”王振的声音变得尖利而诡异,“小安子,你听着!你立刻从密道出宫,去告诉我们在南边的人,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那个神医白术的家人,给咱家控制住!”
小安子一愣:“干爹,这个时候,我们不应该去处理那个老兵吗?”
“蠢货!”王振一脚踹在他身上,“老兵已经是死物,掀不起浪了!现在唯一的变数,是那个白术!萧烬想救人,就必须靠他。咱家就要让他尝尝,眼睁睁看着希望就在眼前,却无能为力的滋味!”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笑容。
“咱家还要让他知道,他想守护的人,他一个都保不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禁军统领冰冷的声音:“奉旨拿人!王振,出来领旨!”
王振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衣袍,脸上的疯狂与狰狞瞬间褪去,又恢复了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他缓缓地,一步步向外走去,这盘棋,还没下完。
萧烬,我们慢慢来,看谁,能笑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