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府的朱漆大门，在萧烬身后轰然关闭。
三百玄甲卫被隔绝在外，御林军冰冷的甲胄则在门内连成一片灰暗的铁幕，将这座曾经权倾天下的府邸，彻底变成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囚笼。
萧烬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他抱着沈清微，一步一步，走过空无一人的庭院。府中的下人们早已被这惊天的变故吓得躲藏起来，偌大的王府，安静得只剩下风雪声和他沉稳的脚步声。
他的步伐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刚在皇宫掀起一场血腥风暴、此刻正被千军围困的“逆贼”。
他抱着她的手臂，也很有力，仿佛怀中的不是一个气若游丝的将死之人，而是他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
一路走到他的寝殿，他将沈清微轻轻放在自己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床上，动作温柔得与他满身的杀伐之气格格不入。他为她脱去早已被露水浸湿的绣鞋，拉过锦被，盖住她冰冷的身体。
做完这一切，他才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
那张曾经灵动狡黠的小脸，此刻蜡黄如纸，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若不是胸口还有那微弱到几乎不可察的起伏，她看起来，就像一尊已经失去所有生命力的玉雕。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淬了冰的铁手攥着，每一次收缩，都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殿门外传来一阵骚动，随即是雷豹压低了声音的阻拦，和另一个焦急而愤怒的青年男声。
“萧烬！我妹妹怎么样了！”
下一刻，寝殿的门被猛地推开，沈玄一身戎装，风尘仆仆，双目赤红地冲了进来。他身后跟着的，是同样满脸凝重的护国大将军沈毅，以及一位背着药箱，神情肃穆的青衣男子。
沈玄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床上的沈清微身上，看到她那副模样，他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怒火直冲头顶。
“萧烬！你不是说去救她吗？为何她会变成这样！”他一个箭步冲到床前，拳头握得咯咯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挥向萧烬。
萧烬没有动，甚至没有看他。他的目光，始终胶着在沈清微的脸上，仿佛这世间再没有任何事，能分去他半分心神。
“玄儿，住口！”沈毅低喝一声，拉住了冲动的儿子。他的目光扫过萧烬那张比沈清微好不了多少的苍白脸色，心中百感交集。
那位背着药箱的青衣男子没有理会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他径直走到床边，对萧烬略一拱手：“王爷。”
然后，他便坐下，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了沈清微的手腕上。
来人正是沈清微的挚友，被誉为京城第一神医的白术。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寝殿内安静得可怕。白术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越来越沉。
许久，他才收回手，声音艰涩地开口：“是‘千日枯’。”
虽然早已知道答案，但当这三个字从神医口中得到证实，沈玄还是控制不住地后退了一步，眼中满是骇然。
沈毅的身形也晃了晃，这位在沙场上从未有过畏惧的老将军，此刻脸上竟流露出一丝绝望。
“白神医，可有解法？”沈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白术沉默地摇了摇头，随即看向萧烬，叹了口气：“王爷，你用内力为她强行续命，只是饮鸩止渴。她的五脏六腑，已在毒素的侵蚀下开始衰败。不出七日，待你心血耗尽，她……她也一样会灯枯油尽。”
“七日之内，本王会杀了王振，拿到解药。”萧烬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没有解药。”白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力，“此毒的阴狠之处，便在于此。它从被制成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无药可解。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欲言又止。
“说。”萧烬的目光终于从沈清微的脸上移开，落在了白术身上。那是一双怎样可怕的眼睛，里面布满了血丝，浓稠的墨色深处，燃烧着偏执而疯狂的火焰。
被这道目光盯着，白术只觉得背脊一寒，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医书杂谈中，曾记载过一个早已失传的禁术……或可一试。那便是，以命换命。”
“以命换命？”沈玄失声问道，“什么意思？用谁的命？”
白术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看向了萧烬：“需要一位内力至阳，且修为极高之人，以自身心头精血为引，用秘法强行将中毒者体内的毒素，尽数引入自己体内。此法凶险万分，且施术者……九死一生。”
整个寝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沈毅和沈玄都怔怔地看着萧烬，他们终于明白，为何皇帝会同意让萧烬将妹妹带回府。这哪里是软禁，这分明就是让萧烬用自己的命，去换一个渺茫的希望。
“何时可以施术？”
萧烬的反应，快得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他脸上没有任何犹豫和挣扎，仿佛白术说的不是一个九死一生的禁术，而只是在问他晚饭想吃什么。
“不行！”白术立刻摇头，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王爷，你疯了！你深夜闯宫，以一己之力对抗数千御林军，内力早已耗损过巨。清微的身体也虚弱到了极致，根本承受不住这等霸道的秘法。现在强行施术，结果只有一个——你们两人，当场同归于尽！”
“那便等。”萧烬缓缓吐出两个字，重新将目光投向沈清微，一只手抚上她冰冷的脸颊，“等到她能承受得住。”
“可王振不会等！陛下给的七日之期，更不会等！”沈毅终于忍不住开口，他走到萧烬面前，苍老而威严的脸上满是痛心，“王爷，老夫感谢你为小女所做的一切。但你可知，你这一时的冲动，已将你自己，将沈家，将所有人都逼上了绝路！”
“七日！陛下只给了我们七日！如今王府被围，我们如同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七日之后，你若拿不出王振下毒的铁证，陛下为了平息朝野众怒，为了皇家的颜面，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届时，清微也活不成，我沈家，亦要满门陪葬！”
老将军的声音，带着血与火的沉重，回荡在寝殿之中。
“证据？”萧烬忽然笑了，那笑容冰冷而嘲讽，“本王何时，需要靠证据杀人了？”
他终于站起身，那挺拔的身影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目光缓缓扫过沈家父子。
“本王要的，不是他的罪证，是他的命。”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王振必须死。但在他死之前，本王要让他身败名裂，让他所珍视的一切，都化为飞灰。”
沈玄忍不住反驳：“说得轻巧！我们现在被困在这里，连府门都出不去，如何去查？如何让他身败名裂？”
“本王出不去，”萧烬的目光落在沈玄身上，带着一丝审视，“但你们，可以。”
他缓缓走到书案前，提笔，在一张白纸上飞快地写下几个名字和地址，然后递给沈毅。
“这是王振安插在朝中各处的一些暗子，和他私藏财宝的几处密窟。你们出去后，将名单交给御史台，让他们去查。把那些财宝，一箱一箱地给本王抬出来，摆在京城的闹市上，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看看，这位权倾朝野的司礼监掌印，究竟是何等的‘清廉’。”
沈毅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手都开始颤抖。这些，都是王振经营多年的心腹，一旦被拔除，等于断了王振的左膀右臂。
“王爷……你是如何得知……”
“你们不必知道。”萧烬打断了他，声音冷硬，“你们只需在外面，把他给本王盯死。至于本王……”
他转过身，看向寝殿深处一扇巨大的多宝格，眼中闪过一丝幽暗的光。
“自有办法，出去。”
……
与此同时，司礼监。
王振正悠闲地坐在暖炉边，小口品着新进贡的雨前龙井。他身旁，心腹太监小安子正小心翼翼地为他捶着腿。
“干爹，都按您的吩咐办好了。”小安子的声音透着谄媚，“摄政王府已经被御林军围得水泄不通，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听说那位沈家小姐，就只剩一口气吊着了。萧烬为了救她，正不眠不休地用内力给她续命呢。”
“呵呵。”王振发出一声满意的轻笑，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好啊，让他耗。他越是在乎，死得就越快。一个被情爱冲昏了头脑的疯子，终究只是个莽夫，不足为惧。”
“那沈家那边……”小安子试探着问。
王振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他放下茶杯，声音变得尖利：“沈毅那个老匹夫，竟敢在陛下面前替萧烬说话，真当自己是定海神针了？传咱家的话下去，把我们安插在沈家军里的人都给咱家动起来！”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就说沈毅父子与摄政王勾结，意图谋反，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让那些将士们，自己掂量掂量，是该跟着一个即将倒台的将军府，还是一条道走到黑，还是该另寻出路，为自己博个好前程！”
小安子心领神会：“奴才明白。釜底抽薪，让他们自乱阵脚。”
“还有，”王振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那个从南境来的老兵，不能再留了。咱家的局里，不需要这种不安分的棋子。派人去，做得干净点，别留下任何手尾。”
“是，干爹。”小安子恭敬地退了下去。
王振重新拿起茶杯，看着窗外那灰蒙蒙的天空，脸上的笑容越发得意。
萧烬，沈清微，沈家……
摄政王府的寝殿内，光线昏暗，一室静谧。
沈毅和沈玄早已离去，白术也去偏殿开方熬药，只剩下萧烬和沈清微两人。
萧烬坐在床边，一手抵在沈清微的后心，源源不断地渡入自己温热的内力，另一只手，则紧紧握着她那只冰冷的小手。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苍白，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微微有些急促。维持至阳内力的持续输出，对他而言，也是巨大的消耗。
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疲惫，只是低头凝视着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近乎呢喃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边低语。
“微微，你听得到吗？”
“你不是想报仇吗？醒过来，我陪你一起。把那些害过你，害过你家人的东西，一个一个，都亲手送到地狱里去。”
“你不许死……”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哀求的颤抖，“本王不许你死。”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像是要将这几个字，用自己的生命，烙印进她的灵魂深处。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感觉自己的意识都开始有些模糊时，他忽然看到，沈清微那长而卷翘的睫毛，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她紧闭的眼角，缓缓滑落，没入鬓发之中。
她那只被他握在掌心的手，五根纤细的手指，也极其微弱地，蜷缩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的呼唤。
萧烬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那双早已被血丝和疲惫充斥的黑色眼眸中，瞬间爆发出一种骇人的，璀璨到极致的光亮。
他收紧了握着她的手，仿佛抓住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救赎和光。
“你……能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