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尘斋外,火光冲天,将半边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凄厉的警钟声与杂乱的嘶吼声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笼罩在紫禁城的上空。无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盔甲碰撞,刀剑出鞘,整个皇宫像一头被惊醒的巨兽,每一寸肌理都在颤抖。
萧烬抱着沈清微,从那扇破碎的门中一步步走出。
他怀里的人儿轻得没有分量,身体冰冷,唯有他源源不断渡入的内力,像一条细若游丝的线,勉强吊着她最后的心脉。
王振就站在门外不远处,含笑看着他,那笑容里满是得偿所愿的快意。他身后的阴影里,无数御林军如潮水般涌来,明晃晃的刀尖在火光下连成一片刺目的光海,将这方小小的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皇上驾到——!”
一声尖利高亢的通传,穿透了所有嘈杂。
御林军的包围圈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皇帝萧恒在一众内侍和禁军统领周康的簇拥下,快步走来。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寝衣,外面只仓促罩了一件龙袍外褂,发冠歪斜,满脸都是被惊醒的怒气和不敢置信。
当他的目光落在萧烬身上,以及他怀中那个昏迷不醒的女子身上时,那股怒气达到了顶点。
“萧烬!”萧恒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他指着萧烬,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这是在做什么?你要造反吗?!”
萧烬没有看他,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怀中那张毫无血色的小脸上。他甚至能感觉到,她的生命力正在自己掌心之下,一点一滴地流逝。
王振“噗通”一声跪倒在萧恒面前,声泪俱下地哭喊道:“陛下!您要为禁宫的冤魂做主啊!摄政王他……他深夜率兵闯宫,强破承天门,沿中轴线一路砍杀,血洗宫道,这……这与谋反何异啊!陛下!”
周康也立刻单膝跪地,声音嘶哑:“臣护驾来迟,罪该万死!玄甲卫……玄甲卫已与御林军在各处宫道交手,伤亡惨重。请陛下降旨,即刻将这些叛军就地格杀!”
萧恒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谋反。
这是他最不想听见,也最恐惧的两个字。尤其,当这两个字和他唯一的同胞兄弟联系在一起时。
他死死地盯着萧烬,眼中充满了痛心和失望:“皇弟,你告诉朕,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萧烬终于缓缓抬起了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里面没有半分平日的冰冷和疏离,只有一片沉寂的,燃烧着血色火焰的疯狂。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地落在萧恒的脸上。
“是。”
一个字。
没有辩解,没有托词。
那平静的承认,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具冲击力。
萧恒如遭雷击,后退了一步,喃喃道:“为什么……为了一个女人?为了一个区区的沈家女官,你就要踏出这万劫不复的一步?”
“她不是区区的女官。”萧烬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寒冬的冰凌,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她是本王的王妃。”
他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在沈清微的耳边轻声说:“微微,别怕,我来了。”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和温柔。
王振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冷光,他知道,火候到了。
“陛下!”他再次叩首,声音凄厉,“事到如今,不容再姑息!萧烬他已经疯了!他为一己私情,视皇家威严如无物,视宫中禁律为儿戏!今日若不严惩,我大周的法度何在?皇家的颜面何存?请陛P下即刻下旨,诛杀此獠,以正国法!”
“请陛下降旨,以正国法!”周康和一众将领齐声怒吼。
数千御林军举起了手中的刀剑,齐齐向前逼近一步,肃杀之气瞬间充斥了整个庭院。
萧恒闭上了眼睛,脸上满是痛苦的挣扎。一边是国法,是皇权,一边是他血脉相连的亲弟弟。
“萧烬,”他最后一次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放下她,束手就擒。朕……朕可以保你一命。”
萧烬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焚尽天地的决绝。
他抱着沈清微,迎着无数刀尖剑锋,迎着他兄长那绝望的目光,缓缓地,一步步向前走去。
他走到了所有人的面前,站在了包围圈的最中央。
“保我一命?”他看着萧恒,一字一句地说道,“本王何时,需要别人来保命?”
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张紧张、愤怒、恐惧的脸,最终,落回在萧恒的身上。
“她中了‘千日枯’,毒是王振下的。解药,没有。唯一的法子,是用本王的内力,为她续命。”
此言一出,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千日枯”的凶名,在宫中无人不知。
王振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没想到萧烬会当众将此事说出。
“胡言乱语!”王振立刻反驳,“摄政王为脱罪,竟敢凭空污蔑朝廷命官!老奴对陛下忠心耿耿,怎会做此等腌臜之事!”
萧烬根本没有理会他的叫嚣。
他只是看着自己的兄长,继续用那平静到可怕的语调说:“本王要带她走。从此刻起,本王寸步不离。”
“你这是要朕,为了你,废了国法吗?”萧恒的声音嘶哑。
“国法?”萧烬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在这宫里,什么时候有过真正的国法?只有你们的权衡,你们的利益,你们的牺牲。”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仿佛穿透了二十年的时光:“就像当年,牺牲母妃一样。”
萧恒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你……”
“今夜,本王闯宫是真,杀人是真,谋逆,也是真。”萧烬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石相击,震彻四野,“为她,这反贼,本王当了!”
他低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怀中毫无知觉的沈清微,眼中那焚天的疯狂里,渗出了一丝旁人无法读懂的,近乎毁灭的柔情。
“江山为聘,天下为媒。”
“谁敢拦路,杀无赦!”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一股磅礴的杀气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逼得周遭的御林军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整个世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他这番疯言疯语震慑住了。
为了一个女人,拿江山做聘礼?这是何等的狂妄,何等的疯癫!
萧恒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萧烬,厉声尖叫:“逆贼!逆贼!给朕拿下!谁能拿下他,朕赏万金,封万户侯!”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御林军统领周康双目赤红,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拔出佩刀,嘶声怒吼:“为陛下尽忠!护驾!拦住摄政王!杀——!”
“杀!”
数千御林军发出了震天的喊杀声,如同一道钢铁的巨浪,朝着中央那个孤单的身影,狠狠拍去。
王振的眼中,终于露出了狂喜的光芒。
成了!
今夜,萧烬必死无疑!
然而,就在刀剑即将及体的那一刻,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怒喝,如平地惊雷般炸响。
“谁敢!”
人群外围,一阵巨大的骚动。
两道身影,一老一少,推开层层叠叠的士兵,闯了进来。
为首的老者,穿着一身早已洗旧的常服,须发半白,但腰背挺得笔直,一双虎目不怒自威。他身后跟着的年轻人,一身戎装,风尘仆仆,正是刚刚回京述职的沈玄。
来人,是护国大将军,沈毅。
沈毅看都未看持刀对峙的军队,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萧烬怀中的女儿身上。当他看到沈清微那张灰败如死人的脸时,这位在战场上从未有过半分畏惧的老将军,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沈玄更是双目欲裂,一个箭步就要冲上去:“妹妹!”
“站住!”沈毅低喝一声,拉住了他。
然后,他转过身,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撩起衣袍,对着皇帝萧恒,重重地跪了下去。
他没有像王振那样哭天抢地,也没有像周康那样请罪喊杀。
这位为大周镇守了一辈子国门的老将军,只是将他那枚象征着兵权的虎符,从怀中取出,高高举过头顶。
“陛下。”沈毅的声音,沉稳如山,“臣,沈毅,一生大小三百余战,为国尽忠,从未有过半句怨言。沈家满门,皆为大周的忠良之臣。”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王振的身上,那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
“今夜,摄政王夜闯宫门,是为谋逆。但臣敢问陛下,敢问在场各位同僚,是什么,能将当朝摄政王,陛下的亲弟弟,逼到行此谋逆之举的地步?”
“小女清微,奉旨入宫,抄录典籍。如今,却被人暗下‘千日枯’这等禁毒,命在旦夕。若非如此,摄政王何至于此?”
“臣不求陛下为小女申冤,也不敢为摄政王的谋逆之罪辩驳。”沈毅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臣只求一件事!”
“臣,愿以沈家满门的性命,和这枚跟随了臣四十年的兵符作保!恳请陛下,彻查此事!查一查,是谁在宫中肆意妄为,残害官女!查一查,是谁在构陷忠良,意图挑起朝堂动荡,离间陛下与摄政王的手足之情!”
他重重一个头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若查出此事与摄政王无关,他只是被奸人所逼。那今日之事,自有国法评断。”
“若查不出所以然,或是有心包庇。臣这颗项上人头,连同整个将军府,便任由陛下处置!我沈家,绝无二话!”
沈玄也跟着跪了下来,虎目含泪,嘶声道:“恳请陛下,彻查此事!”
一番话,说得在场许多老臣都为之动容。
沈家的忠心,天下皆知。沈毅更是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他以整个家族的性命和荣耀作为赌注,分量之重,足以压得任何人喘不过气。
王振的脸色,第一次变得无比难看。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沈毅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并且用如此决绝的方式,将一盆脏水,硬生生泼回到了他的身上。
原本一个简单的“谋逆”罪名,被沈毅这么一搅,瞬间变成了一桩扑朔迷离的“宫廷阴谋”。
皇帝萧恒怔怔地看着跪在地上,一身傲骨的沈毅,又看了看远处那个抱着沈清微,满身杀气,随时准备玉石俱焚的弟弟。
他突然明白了。
今夜若杀了萧烬,沈家必定离心,朝堂必将大乱。他这个皇帝,将彻底成为王振手中的傀儡。
可若不杀,皇家的威严何在?他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飞速闪过。
有了!
“好……”萧恒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扶着内侍的手,重新站直了身体。他脸上的慌乱和愤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帝王的,深沉的威严。
“沈爱卿,平身。”
他看着沈毅,缓缓说道:“你以满门性命为他作保,朕,准了。”
他又转向萧烬,声音变得冰冷而公式化:“萧烬,你擅闯宫禁,罪在不赦。但念在你救人心切,或有内情,朕给你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传朕旨意!”
萧恒的声音,响彻夜空。
“即刻起,革去萧烬摄政王之职,收回监国之权!”
“着其与沈氏女官,一同禁足于摄政王府!王府内外,由御林军三千人全权接管,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
“朕,给你七日时间。”
萧恒死死地盯着萧烬,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说道:“七日之内,你若能找出下毒的真凶,朕,可酌情轻判。七日之后,若无结果,你们二人,便在王府之中,一同领罪吧!”
这道旨意,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看似是严惩,将萧烬软禁,剥夺了他所有的权力。
实则,却是给了他一个天大的台阶。既保住了他的命,又给了他继续为沈清微续命的机会,还将调查的权力,变相地交到了他的手上。
这是帝王心术。
是萧恒在绝境之中,能想到的,唯一一个可以暂时保住所有人,又能维持住自己脸面的法子。
萧烬抱着沈清微,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谢恩,也没有抗旨。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自己的兄长一眼,那一眼,复杂难明。
然后,他抱着怀里那个比他性命还重要的人,转身,在无数御林军分开的道路中,向宫外走去。
三百玄甲卫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他们放下了兵器,但那股不屈的战意,依旧让人生畏。
一场惊天动地的宫廷血战,就以这样一种诡异的方式,暂时落下了帷幕。
王振站在原地,看着萧烬离去的背影,双手在袖中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刺痛。
功亏一篑。
他脸上那虚伪的悲痛和谦卑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阴沉的,仿佛能滴出水来的怨毒。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萧烬被困在了王府,如同笼中之虎。而他,还有七天的时间。
七天,足够他布下一个更完美的,必死的杀局。
王振抬起头,看向那即将破晓的,灰蒙蒙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忍的微笑。
萧烬,沈清微。
好好享受你们这最后的七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