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摄政王府的书房依旧亮着灯。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给这深沉的夜色平添了几分刺骨的寒意。
萧烬没有坐在轮椅里,他站在窗前,一身玄黑色的常服,身姿挺拔如松,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那片被黑暗吞噬的庭院。他已经这样站了两个时辰,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情绪的雕像。
雷豹站在他身后,距离三步之遥,连呼吸都刻意压到了最轻。他从未见过王爷这般模样,那不是平日里的冷漠,也不是动怒前的阴沉,而是一种沉寂到极致的死气,仿佛连他周遭的光线和空气,都被那股无形的气压扭曲、冻结。
书房的门被极轻地叩响了三下。
“进来。”萧烬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粗粝的石头在摩擦。
一名玄甲卫快步走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个被汗水浸透得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纸团。那纸团小得可怜,皱巴巴的,还带着一股泔水的酸腐气。
“王爷,宫里传出的消息。”
雷豹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这是他们安插在御膳房最底层的一条暗线,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动用。一旦启用,就意味着宫里出了天大的事。
萧烬缓缓转过身。
他没有立刻去接那个纸团,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只是静静地看着它,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一道催命的符咒。
过了许久,他才伸出手,用两根修长的手指,将那个脏污的纸团拈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优雅,与那纸团的污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慢慢地展开纸团。
纸上的字是用清水写的,早已干涸,但借着烛光,依旧能勉强辨认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迹。
“王妃危,千日枯,速救!”
六个字。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萧烬的瞳孔里。
书房里的死寂,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雷豹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千……千日枯?”他不敢置信地喃喃出声,这个在宫中被列为禁忌的名字,带着一种传说般的邪恶与恐怖。
传闻此毒来自西域,无色无味,可入香,可入墨,中毒者不会立刻身亡,只会在数月乃至数年间,精气神血被一点点抽干,直至油尽灯枯,形如槁木。整个过程,与积劳成疾、忧思过度而亡的症状毫无二致,根本无从查起。
更可怕的是,此毒,无解。
“王振……”
萧烬低低地念出了这个名字。他的声音很轻,却让雷豹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他看到,王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杀意,什么都没有。可他捏着那张纸条的手,指节已经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青筋暴起,仿佛要将那薄薄的纸张捏成齑粉。
“王爷,这……这可如何是好?”雷豹的声音都在发抖,“此毒霸道,太医院根本无人能解。若想将沈小姐救出宫,程序繁复,一来一回,怕是……”
怕是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萧烬没有说话。
他缓缓地松开手,任由那张纸条飘落在地。
他抬起眼,看向雷豹,那双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一种暴风雨来临前,最可怕的平静。
“千日枯,并非无解。”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硬,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雷豹一怔:“王爷的意思是?”
“本王的内力,可以。”萧烬淡淡地说道,“以至阳之气,护住她的心脉,将毒性暂时压制。”
雷豹的脸上先是一喜,但随即,巨大的恐惧淹没了他。他明白了王爷的意思,也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要用内力续命,就必须时时刻刻守在沈清微身边。
要把沈清微从那个吃人的皇宫里,立刻带出来。
不等正常的程序,不等皇帝的旨意,用最快,最直接,也是最疯狂的方式。
“王爷,不可!”雷豹“噗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王振就是在等您这么做!这是个圈套!您一旦动手,就是坐实了谋逆的大罪!他要的不是沈小姐的命,他要的是您啊!”
萧烬的目光,落在了雷豹的身上,那目光没有温度,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谋逆?”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焚尽天地的疯狂,“这个罪名,本王担得还少吗?”
他缓缓走到书案后,拿起一方玄铁令牌,丢在雷豹面前。
令牌落地,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令牌上,一个张牙舞爪的“烬”字,散发着嗜血的光芒。
那是玄甲卫的虎符。
“传令。”萧烬的声音,冷得像冰,“玄甲卫,全员披甲,一刻钟后,王府门前集合。”
雷豹浑身剧震,他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萧烬:“王爷,您要……”
“本王再说一次。”萧烬打断了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传令。”
雷豹看着王爷那双已经泛起血丝的眼睛,他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从沈清微这个名字出现的那一刻起,他这位向来杀伐果决,视万物为刍狗的王爷,就有了唯一的软肋,和唯一的逆鳞。
“属下……遵命。”
雷豹颤抖着手,捡起那枚冰冷的虎符,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支撑着自己站了起来,踉跄着退了出去。
书房的门,重新关上。
萧烬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舆图,是整个大周的疆域。
他的目光,却没有看那万里的江山,而是落在了舆图正中央,那个被圈起来的小小方块——皇城。
他缓缓抬起手,覆在那片区域上,五指慢慢收拢,握紧。
“王振,你以为用一个谋逆的罪名,就能困住本王?”
“你错了。”
“本王今夜,不是去自投罗网的。”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响,带着一种毁天灭地的偏执。
“本王,是去救她的。”
“谁敢拦,谁就得死。”
一刻钟后。
摄政王府的朱漆大门,无声地向两侧打开。
三百玄甲卫,黑甲黑马,如三百尊从地狱里走出的雕塑,静静地伫立在门前的长街上。雪花落在他们冰冷的盔甲上,瞬间融化,又瞬间结成一层薄霜。
没有一丝声音,没有一点火光,只有一股凝结成实质的杀气,在夜色中弥漫。
萧烬换上了一身玄黑色的麒麟纹王袍,外面披着同色的貂裘大氅。他没有坐轮椅,一步步从王府中走出。
他每走一步,那股压抑的杀气便浓重一分。
他走到队伍的最前方,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丝毫看不出传闻中腿有旧疾的模样。
“宫中有内应,盗走京畿防务图。”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玄甲卫的耳中,“事关国本,刻不容缓。”
“本王现在,要入宫,捉人。”
“有敢阻拦者,无论何人,杀无赦。”
“出发。”
没有多余的废话,他猛地一拉缰绳,身下的战马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率先冲了出去。
三百玄甲卫,如一道黑色的洪流,紧随其后,瞬间吞没了寂静的长街。马蹄上都裹着厚厚的棉布,奔跑起来,只发出沉闷的“嗒嗒”声,像死神在敲击着大地。
夜色,被这股黑色的洪流,彻底撕裂。
宫门守卫的统领李德胜,正靠在城楼的墙角打盹。
今夜无风,只有些细雪,是个难得的安生夜晚。
突然,他被一阵轻微的震动惊醒了。
他站起身,走到城墙边,疑惑地向下望去。
下一秒,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只见宫门外的长街尽头,一股浓重的黑暗,正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席卷而来。那不是普通的黑暗,那是无数黑色的甲胄和冰冷的兵器汇聚而成的,带着死亡气息的洪流。
为首的那人,一身玄衣,乘风踏雪,宛如魔神降世。
“是……是摄政王!”一个眼尖的士兵发出了变调的惊呼。
“玄甲卫!是玄甲卫!”
“他……他们要干什么?!”
城楼上,瞬间乱成一团。
李德胜只觉得手脚冰凉,他声嘶力竭地吼道:“快!快关宫门!敲警钟!敌袭!敌袭!”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那道黑色的洪流,已经冲到了宫门之下。
萧烬勒住战马,抬头仰望,那双在夜色中亮得骇人的眸子,穿透风雪,直直地钉在李德胜的脸上。
“开门。”
他的声音,平静,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李德胜被那道目光看得浑身一颤,他强撑着胆子,趴在城墙上喊道:“王爷!夜闯宫门,形同谋逆!您……您这是要做什么?!”
萧烬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重复了一遍。
“开门。”
“王爷!没有圣旨,末将……末将不敢!”李德胜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一边是皇帝,一边是这位杀人不眨眼的摄政王,他谁也得罪不起。
“本王给你三息时间。”萧烬缓缓举起一只手,“三。”
他身后的三百玄甲卫,齐刷刷地举起了手中的强弩,黑洞洞的箭头,对准了城楼上的守军。
“二。”
城楼上的士兵们吓得腿都软了,纷纷丢下兵器,蹲在地上,不敢动弹。
李德胜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王爷饶……”
“一。”
萧烬的手,猛然挥下。
“放箭!”
“咻咻咻——”
数百支弩箭,如同密集的飞蝗,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却没有射向城楼上的任何人,而是尽数钉在了那扇厚重的朱漆宫门上。
巨大的力道,让宫门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紧接着,雷豹率领一队玄甲卫,抬着一根巨大的攻城木,冲了上去。
“撞!”
“轰——!”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沉重的宫门被硬生生地撞开了一道缝隙。
李德胜瘫倒在城楼上,他知道,完了。一切都完了。
“轰——!”
第二下。
“轰——!”
第三下。
那扇象征着皇权至高无上的承天门,在玄甲卫狂暴的冲击下,轰然倒塌。
萧烬一言不发,双腿一夹马腹,第一个冲进了那洞开的宫门。
黑色的洪流,涌入了这座沉睡的紫禁城。
凄厉的警钟声,也在这一刻,响彻了整个皇宫。
无数宫殿的灯火被瞬间点亮,尖叫声,呼喊声,盔甲碰撞声,响成一片。
御林军的统领周康,正在榻上搂着新纳的小妾酣睡,被警钟惊醒。他手忙脚乱地穿上盔甲,冲出营房,就看到一支黑色的军队,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正从宫城的中轴线上,笔直地朝着后宫的方向刺去。
“是玄甲卫!”
“拦住他们!快拦住他们!”周康拔出佩刀,嘶声怒吼。
数千名御林军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组成防线,阻拦这支煞气冲天的军队。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跟随萧烬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大周最精锐的玄甲卫。
萧烬看都未看那些冲上来的御林军,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静尘斋。
“挡我者,死!”
他冰冷的声音,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他身后的玄甲卫,如同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瞬间与御林军冲撞在一起。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但玄甲卫的目标不是杀人,而是开路。他们组成了一个锋利的锥形阵,以萧烬为箭头,硬生生地从数倍于己的御林军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萧烬一马当先,无人能挡。
他的周身,仿佛形成了一个无形的气场,所有试图靠近他的御林军,都会被一股巨大的力道震飞出去。
他一路驰骋,鲜血和残肢在他身后飞扬,他却片叶不沾身。
他的眼中,没有皇宫,没有敌人,没有这漫天的杀戮。
只有远处那个破败、阴冷的角落。
静尘斋。
静尘斋外,负责监视的两名太监,早已被这惊天的变故吓得屁滚尿流,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轰!”
一声巨响。
静尘斋那扇禁闭了许久的破败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得粉碎。
木屑纷飞中,萧烬的身影,带着一身的风雪和血气,出现在门口。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趴在书案上,一动不动的纤弱身影。
她的身下,是抄写了一半的《女诫》,字迹已经散乱不堪。她手边的烛火,燃到了尽头,正发出最后的“噼啪”声,即将熄灭。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失去了声音。
萧烬的呼吸,停滞了。
他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走到书案前,伸出手,想要去碰触她,手指却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迟迟不敢落下。
他怕。
这个天不怕地不怕,敢在深夜率兵闯宫的男人,在这一刻,感到了此生从未有过的恐惧。
他怕她已经……
“王爷,夜闯禁宫,可是等同于谋反?”
一个不紧不慢,带着一丝阴柔笑意的声音,从书斋的阴影里传来。
萧烬猛地回头。
只见角落的黑暗中,王振手持拂尘,一身干净的青色常服,正含笑而立。他仿佛不是身处一场血腥的兵变之中,而是在自家后院,悠闲地欣赏着雪景。
他似乎已经在这里,等待了很久。
萧烬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的杀意,几乎凝成了实质。但他没有理会王振,而是迅速回过头,深吸一口气,终于将颤抖的手,探向了沈清微的鼻息。
极其微弱,却还在。
那一瞬间,萧烬周身那股几乎要将一切都毁灭的气息,才稍稍收敛了一丝。
他再没有任何犹豫,一把将沈清微横抱而起。
怀中的人儿,轻得像一片羽毛,身体冰冷,没有一丝生气。
萧烬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低头,看着她那张蜡黄的小脸,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沙哑和温柔。
“微微,别怕,我来了。”
说完,他便要抱着她,转身离开。
“王爷就这么走了?”王振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您兴师动众地闯进来,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难道就是为了带走一个触犯宫规的女官?”
他缓步从阴影中走出,站在萧烬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咱家知道,王爷是为了这丫头中的‘千日枯’而来。”王振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只可惜,王爷就算把她带回府,用您的内力为她续命,也只是饮鸩止渴。她,活不了多久了。”
萧烬抱着沈清微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他抬起眼,冷冷地看着王振,一字一句地说道:“她若死,本王会让你,还有整个王家,都给她陪葬。”
“咱家好怕啊。”王振夸张地拍了拍胸口,随即脸色一沉,声音变得尖利起来,“萧烬!你以为你今晚,还能走得出这皇宫吗?皇帝陛下和御林军马上就到。擅闯宫禁,冲击中轴,残杀守军,无论哪一条,都够你死一百次了!”
“你以为,设下这个局,就能扳倒本王?”萧烬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 “不,咱家不是要扳倒你。”王振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变得狂热而扭曲,“咱家是要你的命!就像二十年前,送你那个不识时务的母妃上路一样!”
他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你知道吗?德太妃当年死得有多惨?她也是中了毒,在床上活活熬了三个月,最后身体都烂了,才断了气。你现在怀里这个,会比她更惨。”
萧烬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状。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抱着沈清微,与王振擦肩而过,向着门外走去。
王振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越发得意。
然而,就在萧烬走到门口的那一刻,他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
“王振。”
“你很快就会知道,激怒本王的代价。”
“不是死。”
“是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