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府的书房里,那只装着断舌的木盒,已经被雷豹悄无声息地拿了下去。可那股血腥气,却仿佛还萦绕在空气中,与温暖的炭火气息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氛围。
字条化成的灰烬在炭盆中彻底泯灭。
萧烬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茶盏,指腹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刚才看到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脏东西。
“他怕了。”萧烬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沈清微站在他身侧,心中的寒意也慢慢被这三个字驱散。她看着萧烬平静的侧脸,点了点头:“只有走投无路的野兽,才会用最凶狠的姿态来虚张声势。他这是在告诉我们,他手上有的是办法让不听话的人永远闭嘴。”
魏雄在金銮殿上的疯狗乱咬,显然是超出了王振的控制。所以他要在事后,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把这份失控的威慑,重新找补回来。
“他以为这样就能吓住我们。”萧烬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带着几分嘲弄,“恰恰相反,他越是如此,就越证明他现在外强中干。扳倒一个威国公,折了一个二皇子,等于砍掉了他的左膀右臂。现在的王振,才是最脆弱的时候。”
沈清微明白他的意思。王振这只老狐狸,在朝中经营数十年,党羽遍布,盘根错节。但最核心的武将势力和皇子后盾,无疑就是魏雄和萧珩。如今这两根支柱同时倒塌,他看似在皇帝面前保全了自身,实则已经元气大伤。
他送来的这条舌头,是警告,也是示弱。
“他接下来会做什么?”沈清微问道。
“狗急了会跳墙,”萧烬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她,深邃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火光,“他会想尽一切办法,把主动权重新掌握在自己手里。在他找到新的‘手臂’之前,他会用尽一切手段来对付我们,尤其是你。”
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整件事的起因,扳倒威国公府的那个关键节点,就是沈清微。
“我明白。”沈清微的眼神平静而坚定,“我等着他。”
两人没再说话,书房里恢复了安静。窗外的冷雨敲打着窗棂,室内却因为这份心照不宣的默契,而显得异常安稳。
这场战役,他们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刚刚揭开了真正决战的序幕而已。
果不其然,第二天,朝堂之上便有了新的动向。
皇帝以雷霆之势,下旨彻查威国公府通敌一案。抄没的家产中,搜出了大量魏雄私扣的军械粮草。皇帝当即下令,将这批物资即刻起运,由禁军亲自押送,八百里加急送往北境苍莽关。
圣旨一下,京中人人自危,尤其是那些曾与威国公府往来过密的官员,更是终日惶惶。王振领了“戴罪立功”的旨意,大张旗鼓地开始清查魏雄余党,一时间,朝堂上下风声鹤唳。
但沈清微和萧烬都清楚,这不过是王振借着皇帝的刀,铲除异己,安插自己心腹的又一轮表演。真正与他核心利益相关的,早就被他提前摘了出去。
七日后,北境传来捷报。
朝廷补给的精良军械及时抵达,沈玄率领的守军士气大振。他抓住蛮族新式武器耗损殆尽、后继无力的空档,果断率军出击,与前来驰援的友军里应外合,大破蛮族十万大军。
呼延烈单于仓皇北逃,经此一役,蛮族数年内都再难有南下之力。
北境危机,就此解除。
捷报传回京城的那一日,整个将军府都沸腾了。
沈清微站在将军府门口,看着那支玄甲黑旗,在百姓的夹道欢迎中缓缓归来,为首的那个年轻将军,身姿挺拔,面容坚毅,不是她哥哥沈玄又是谁。
她的眼眶,在那一刻,不受控制地有些发热。
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拥有了沉甸甸的回响。她不仅改变了前世的悲剧,更实实在在地,守护住了自己的家人。
“哥。”当沈玄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她面前时,沈清微轻轻喊了一声。
“我回来了。”沈玄看着自己的妹妹,这个在他出征前还只是个娇弱闺秀的妹妹,如今眼神里却多了他从未见过的沉稳和锐利。他伸出手,想像小时候一样揉揉她的头,手抬到一半,又觉得不妥,最后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在京中的事,我都听说了。好样的。”
一句“好样的”,胜过千言万语。
沈将军看着自己的一双儿女,也是感慨万千,他压下心中的激动,沉声道:“有什么话,回家再说。”
当晚,将军府大摆筵宴,为沈玄接风洗尘。
席间,没有外人,只有一家四口。沈夫人看着消瘦了一圈,却更显英武的儿子,心疼得直掉眼泪,不住地给他夹菜。沈将军虽然话不多,但一杯接一杯地和儿子喝着酒,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酒过三巡,沈玄才看向沈清微,压低了声音问道:“微微,你跟我说实话,北境的军备,是不是早就出了问题?我这次去,发现很多兄弟的铠甲根本不顶用,箭矢也都是次品。若不是最后那批新军械送到,苍莽关,可能真的守不住。”
沈清微平静地将魏雄贪墨军饷,以次充好,甚至将精良武器卖给蛮族的事情,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啪!”
沈玄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杯盘作响,满脸怒容:“畜生!此等国贼,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沈将军叹了口气,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都过去了。魏雄已经伏法,北境也已安稳。这次的事,多亏了微微和你未来的……妹夫。”
沈将军口中的“妹夫”二字,让沈清微的脸颊微微一热。
她知道,父亲指的是萧烬。这次若不是萧烬在朝堂上步步紧逼,又在关键时刻调动兵马,事情绝不会如此顺利。将军府,已经无形中和摄政王府绑在了一起。
这顿饭,吃得安稳而又温馨。这是沈清微两世以来,第一次享受到如此纯粹的家庭温暖。复仇的火焰仍在燃烧,但守护的决心,却在这一刻,变得更加坚定。
夜深人静,沈清微送走了前来探望的萧烬。
两人并没有在白日里见面,萧烬是趁着夜色,悄悄来到将军府的后花园。
月光下,两人并肩站在一株老梅树下。
“我哥回来了,毫发无伤。”沈清微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轻快。
“我看见了。”萧烬应道,“今日他在城门口,很威风。”
沈清微忍不住笑了笑,转头看向他:“这次,多谢你。”
“我们之间,不必说谢。”萧烬看着她,月光柔和了他脸部冷硬的线条,“这是我们共同的胜利。”
是的,共同的胜利。
沈清微看着他深邃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冰冷和算计,只剩下清晰的、只属于她的倒影。他们从最初的互相试探,到后来的被迫合作,再到如今的并肩作战,不知不觉间,早已成了彼此最信任的依靠。
“王振不会善罢甘休的。”片刻的温存过后,沈清微还是回到了现实。
“我知道。”萧烬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他现在就像一条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准备给我们致命一击。在宫里,是他的地盘,我们要想扳倒他,比对付魏雄,难上十倍。”
“再难,也得做。”沈清微的语气很平静,“他欠的债,必须得还。”
萧烬看着她决绝的神情,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指。
沈清微的身体僵了一下,却没有挣脱。
“别怕。”萧烬握得很紧,声音低沉而有力,“有我在。”
就在这一刻,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管家的声音,带着几分惊慌和不解。
“大小姐!大小姐!宫里来人了!说是……说是来宣旨的!”
沈清微和萧烬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这么晚了,还来宣旨?
沈清微迅速抽回手,整理了一下仪容,与萧烬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身形一闪,便悄无声息地隐没在了假山后的阴影里。
沈清微快步赶到前厅。
只见沈将军和沈玄都已经在了,两人皆是神情严肃。厅中站着一个手捧明黄卷轴的老太监,面白无须,脸上挂着客气的笑容,但那笑意却不及眼底。
沈清微认得他,是王振身边最得宠的干儿子之一,李公公。
“沈大小姐来了。”李公公看到她,笑得更深了,“那咱家就开始宣旨吧。”
沈家人立刻跪下接旨。
李公公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用他那特有的、不阴不阳的嗓音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门一族,世代忠良,护国有功。兹有护国大将军之女沈清微,聪慧敏达,贤良淑德,于此次铲除国贼一事中,智勇可嘉。朕心甚慰,为彰其功,特册封沈清微为正六品‘掌籍女官’,即日入宫,掌管皇家书库‘文渊阁’,整理古籍,以安圣心。钦此。”
圣旨念完,整个前厅落针可闻。
沈将军和沈玄都愣住了。
嘉奖?
这算哪门子的嘉奖?把一个未出阁的将军府嫡女,封为六品女官,送进宫里去整理书?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这……”沈玄第一个没忍住,刚要开口,却被沈将军一个眼神制止了。
李公公合上圣旨,笑眯眯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清微:“沈女官,接旨吧。皇上还等着您明日一早,入宫谢恩呢。”
寒意,顺着沈清微的脊背一点点往上爬。
这哪里是嘉奖,这分明是一道催命符。
王振这是要将她直接拉进皇宫那个最危险的牢笼,拉到他的眼皮子底下。在宫外,他或许还有所顾忌。可一旦进了宫,那便是他的天下。届时,她的生死,不过是王振一句话的事。
好一招釜底抽薪。
沈清微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甚至还露出了一抹浅淡的微笑。她伸出双手,平举过头。
“臣女,沈清微,接旨。”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深潭。
她知道,她与王振之间真正的较量,从这一刻起,才算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