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雄那一声癫狂的嘶吼,像一把尖刀划破了金銮殿上紧绷的寂静。
所有人都僵住了。刚刚还沉浸在皇子谋逆、国公叛国的巨大冲击中的文武百官,此刻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龙椅旁那个垂手侍立的身影——大太监,王振。
被拖拽着的魏雄还在挣扎,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王振,声音因为力竭而嘶哑:“王振!你别以为你跑得掉!是你,都是你算计好的!你才是那个想要大周江山的人!陛下,您被他骗了……”
禁军的动作停滞了一瞬,他们惊疑不定地看向龙椅上的皇帝,等待着下一步的指示。
王振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身体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就跪了下去。
他没有辩解,没有呼冤,只是以头抢地,“咚”的一声,额头与冰冷坚硬的金砖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陛下,奴才有罪!”
这一声,比魏雄的嘶吼更加悲切,带着泣血般的绝望。
皇帝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此刻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没有看魏雄,也没有看王振,目光空洞地落在前方。
“奴才有罪!”王振又是一个响头磕下去,很快,光洁的额头上就渗出了血迹,混着他流下的眼泪,狼狈不堪,“奴才有罪,罪在识人不明,未能及早发现魏雄此等狼子野心的国贼,以至酿成今日大祸!奴才辜负了陛下的信任,奴才万死难辞其咎!”
他这番话,巧妙地将魏雄“同谋”的指控,变成了自己“失察”的罪过。
满朝文武都屏住了呼吸,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
王振膝行几步,爬到大殿中央,对着龙椅上的皇帝不住地磕头,声泪俱下:“陛下明鉴,魏雄此人早已是穷途末路,他这是要拖奴才下水,要污了奴才侍奉您三十年的忠心啊!奴才冤枉!奴才若是与他同谋,此刻怎会站在这里,任由摄政王殿下拿出罪证?”
他一边哭喊,一边从袖中掏出几张纸,高高举过头顶:“陛下,奴才其实早就觉得魏雄此人行事有异。他身为国公,却与江湖上的‘莺杀’组织来往过密。奴才不敢妄断,便私下派人查探。这里是奴才的人查到的,魏雄与‘莺杀’头领的一些账目往来。奴才……奴才本想等证据确凿,再一并向您禀报,没想到,没想到他竟犯下如此滔天大罪!是奴才瞻前顾后,是奴才无能!请陛下降罪!”
一个太监立刻上前,将那几张纸呈给皇帝。
皇帝垂下眼帘,接了过来,草草地扫了一眼。上面记录的不过是一些银钱往来,与通敌叛国的大罪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但这几张纸,在此刻却成了王振自证清白的最好道具。它至少说明,王振确实在“调查”魏雄。
龙椅上的皇帝,终于有了动作。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那双曾经锐利威严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深深的倦怠和失望。他看了一眼被禁军死死按在地上,如同疯狗一样的魏雄,又看了一眼跪在下面,哭得肝肠寸断的萧珩。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王振身上。
这个陪伴了他三十年的奴才,从他还是太子时就跟在身边,他的脾性,他的喜好,王振都摸得一清二楚。是愤怒,是失望,还是痛苦,这些情绪纠结在一起,让他的心口一阵阵发紧。
他需要稳定,需要尽快结束这场让他颜面尽失的闹剧。
“够了。”皇帝的声音沙哑而空洞,“一个将死之人的疯话,岂可相信。”
这句话,为整件事定了性。
魏雄的嘶吼声戛然而止,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皇帝,眼中最后的光彩彻底熄灭,化为一片死灰。
皇帝的目光转向王振,声音里带着一丝安抚:“你起来吧。你侍奉朕多年,你的忠心,朕是知道的。此事你确有失察之过,但罪不至死。朕命你戴罪立功,彻查魏雄余党,不得有误。”
王振像是得了天大的恩典,又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哭着谢恩:“谢陛下隆恩!奴才一定将功折罪,为陛下分忧!”
皇帝不再看他,挥了挥手,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疲惫。
“将魏雄,即刻拖出午门,斩首示众。”
金銮殿上,只剩下罪人被拖拽出去时,绝望的哭嚎和求饶。
很快,大殿又恢复了安静。
“退朝。”
皇帝说完这两个字,便由人搀扶着,从侧殿离开了。他看起来,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百官如蒙大赦,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依次退出大殿,没有人敢发出一点声音。
一直沉默不语的萧烬,推动着轮椅,缓缓转身。他的脸上,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波澜,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像一潭古井,映不出任何情绪。
在他转身的瞬间,他的目光与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王振,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王振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却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恭顺。他对着萧烬,微微躬了躬身,那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可在那谦卑的表象之下,萧烬看到了一闪而逝的,毒蛇般的阴冷和得意。
他赢了。
以一只手腕的代价,换取了自身的保全,甚至还借此机会,在皇帝面前演了一出忠心护主的大戏。
萧烬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雷豹推着他的轮椅,缓缓向殿外行去。
金銮殿外,冷雨夹杂着细雪,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京城的天,依旧是一片灰蒙蒙的。
……
夜色渐深。
摄政王府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
窗外,冬雨敲打着窗棂,发出沙沙的声响。沈清微披着一件狐裘斗篷,站在窗前,静静地看着院中被雨水打湿的枝桠。
书房的门被推开,一股寒气随着萧烬的进入而涌了进来。他换下了繁复的朝服,只穿了一件墨色的常服,神色平静。
“他脱身了。”沈清微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知晓的事。
“嗯。”萧烬应了一声,走到她身边,“断了一条手臂,保住了性命。这笔买卖,他做得不亏。”
他口中的“手臂”,指的是二皇子和威国公。
沈清微转过身,看着他:“皇上信了?”
“皇兄不是信了,是选择了相信。”萧烬的声音很冷,“一个经营了三十年的棋子,他舍不得就这么扔了。更何况,这颗棋子还懂得如何讨他欢心。”
今天的朝堂之上,王振的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了皇帝的痛点和软肋上。他比任何人都了解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需要的是什么。
不是真相,而是体面和台阶。
“那接下来,他会对我们动手了。”沈清微说道。
这一次,他们虽然扳倒了威国公和二皇子,但也等于彻底将王振逼到了不死不休的对立面。这个像影子一样藏在皇帝身后的人,比魏雄之流要可怕百倍。
“他会的。”萧烬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书房里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爆裂声和窗外的雨声。这场看似大获全胜的战役,实际上,只是揭开了更危险的序幕。
就在这时,雷豹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神色有些凝重。
“王爷,”他躬身道,“府门外有人送来一个盒子,没有留名,只说是给您的。”
萧烬眉梢微挑:“拿进来。”
很快,雷豹便捧着一个半尺见方的普通木盒走了进来。盒子看起来很寻常,上面还带着未干的雨水。
沈清微的心头,莫名地升起一丝不安。
雷豹将盒子放在桌上,看了一眼萧烬,请示道:“王爷?”
“打开。”
雷豹依言,伸手掀开了盒盖。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刷”的一下变得惨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萧烬的目光落了过去。
只见那黑色的丝绒垫子上,赫然躺着一条血淋淋的、被齐根割断的人舌。暗红的血迹已经半凝,看起来触目惊心。
而在那条舌头的旁边,还放着一张用油纸包着的字条。
萧烬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没有多看那条舌头一眼,只是伸出手,用桌上的镇纸压着,抽出了那张字条。
他展开字条。
沈清微走了过来,当她看清那血腥的盒中之物时,脸色也白了几分,但她很快便镇定下来,将目光移向了萧烬手中的字条。
字条上,只有一行用浓墨写就的大字,笔锋锐利,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嚣张和恶意。
“会叫的狗,就该割了舌头。”
沈清微的心猛地一沉。
是魏雄的舌头。
这是王振送来的警告,也是挑衅。
他在告诉他们,他能让魏雄在金銮殿上指认他,也能让魏雄永远闭嘴。他能处置一个国公,自然也能用同样的手段,来对付他们。
“他在威胁我们。”沈清微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寒意。
萧烬看着那张字条,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极淡的、冰冷的笑意。
他松开手,任由那张字条飘落,掉进了脚边的炭盆里。
纸张触碰到火星,瞬间卷曲、变黑,然后燃起一小簇橘色的火焰,很快就化为了一捧飞灰。
“不,”萧烬抬起头,看向沈清微,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燃烧着比火焰更加炽热的、令人心悸的光,“他是在害怕。”
只有害怕到极点的野兽,才会用最凶狠的姿态,龇出自己的獠牙,虚张声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