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刚过,天色依旧是蒙蒙亮的青灰色,一场夹杂着冰雪的冷雨从昨夜开始,下到现在也未曾停歇。
金銮殿内,百官垂首,气氛压抑。炭火在角落的铜炉里安静燃烧,却驱不散殿内深入骨髓的寒意。
龙椅上的皇帝面色不佳,揉着眉心,显然是被连日来的风波搅得心烦意乱。
一切朝议按部就班的进行着,琐碎而平常,仿佛都在刻意回避着某些即将爆发的议题。威国公魏雄站在武将前列,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神色紧绷。二皇子萧珩则一如既往,站在皇子之首,面带温和的微笑,仿佛昨夜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大太监王振侍立在皇帝身侧,垂着眼帘,如同一尊没有感情的木雕。
终于,当一桩关于南方漕运的议题结束后,一直沉默不语的摄政王萧烬,缓缓推动轮椅,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一动,满朝文武的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的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皇兄,”萧烬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遍了整个大殿,“臣弟有本要奏。”
皇帝放下揉着眉心的手,看向他:“皇弟有何事?”
“臣要参威国公魏雄,结党营私,通敌叛国。”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像是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巨浪。
整个金銮殿瞬间落针可闻。
魏雄的身体猛地一震,脸色刷一下变得惨白,他立刻出列,跪倒在地:“陛下明鉴!摄政王殿下这是血口喷人!臣对大周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啊!”
二皇子萧珩的眼皮跳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依旧控制得很好,只是眉头微蹙,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与不解。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目光如刀,在萧烬和魏雄之间来回扫视:“萧烬,通敌叛国是灭九族的大罪,你可有证据?”
“自然有。”
萧烬抬了抬手,雷豹立刻捧着一个用黄布包裹的木盒上前,呈给皇帝身边的太监。
王振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他亲自接过木盒,打开检查后,才恭敬的呈到皇帝面前。
木盒里,是一本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羊皮册子。
“这是什么?”皇帝问道。
“威国公府的账本,”萧烬的语气平淡无波,“一本记录了他如何将大周的兵器、粮草、城防图纸,一步步送到北境蛮族呼延烈手中的账本。”
魏雄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他嘶声喊道:“伪造!这一定是伪造的!是摄政王为了铲除异己,对臣的栽赃陷害!”
皇帝没有理会他,只是翻开了账册。
当他看到上面用金粉显现出的,一行行清晰的小字时,他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
“大周历三十七年秋,经王振内监,以铁料三万斤,私运出关,交付呼延部,换取北境舆图。”
皇帝念出第一行,目光猛地射向旁边的王振。
王振“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脸色煞白:“陛下!奴才冤枉!奴才对此事一无所知!这绝对是污蔑!”
萧烬冷笑一声:“皇兄别急,接着往下看。”
皇帝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他继续往下看,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
“大周历三十七年冬,输送神机床弩二十架,精钢箭矢十万支。换取蛮族单于承诺,待京城兵变之日,陈兵苍莽关外,不得来援,为二皇子殿下登基造势。”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天雷,在整个大殿炸响。
所有大臣都惊得面无人色,齐刷刷地看向二皇子萧珩。
萧珩脸上的温和终于再也维持不住,他踉跄一步,同样跪了下来,脸色比魏雄还要白:“父皇!儿臣冤枉!这是栽赃!是有人要陷害儿臣!”
“陷害?”皇帝将那本账册狠狠的砸在萧珩的面前,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这上面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为了一个皇位,你竟敢勾结外敌,出卖国土!你这个逆子!”
最后一句,皇帝几乎是咆哮出来的。
“大周历三十八年春,输送粮草五万石……事成之后,割让燕云十六州!”
当“燕云十六州”这几个字从皇帝的牙缝里挤出来时,整个朝堂,所有文武百官,全部“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陛下息怒!”
割让国土,这是何等丧心病狂的叛国之举!
魏雄瘫在地上,知道自己已经彻底完了。铁证如山,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死到临头,他心中的恐惧反而被一股疯狂的怨恨所取代。
他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同样跪在地上的萧珩,嘶吼道:“陛下!是二皇子!是他主动找上臣的!是他许诺臣,事成之后,封臣为异姓王,与国同休!这一切都是他指使的!”
“你胡说!”萧珩又惊又怒,状若癫狂的反驳,“明明是你!是你贪墨军饷的事情快要败露,主动找上我,说可以助我登上大宝,求我保你一命!是你这个国贼,想要拖我下水!”
...........
两条疯狗,当着满朝文武和皇帝的面,开始互相撕咬。
“我拖你下水?”魏雄惨笑起来,“若不是你野心勃勃,我怎么敢有这个想法?我们之间来往的书信,你以为我都烧了吗?就在我书房的第三层暗格里!那里面有你亲笔写的信!”
“你血口喷人!”萧珩急了,指着魏雄的鼻子骂道,“那些信是你伪造的!父皇,您要相信儿臣,儿臣是被他蒙骗的!”
“蒙骗?”魏雄哈哈大笑,笑声里满是绝望,“买通‘莺杀’去刺杀沈清微,也是我蒙骗你的?那定金的玉佩,可是你贴身的私物!你敢说不是吗?”
萧珩的脸色瞬间死灰。
皇帝看着自己曾经最喜爱的儿子,和自己最倚重的国公,在金銮殿上如同市井泼皮一般互相攻讦,将那些肮脏的、恶毒的阴谋一件件抖落出来,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他的心,像是被人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够了!”
皇帝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怒吼。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魏雄和萧珩都停住了,惊恐的看向龙椅上那个面色铁青的男人。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又扫过跪在一旁,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王振,最后落在了萧烬身上。他的眼神复杂,有愤怒,有失望,有痛苦,还有一丝身为帝王的疲惫。
“来人。”皇帝的声音沙哑而冰冷。
殿外的禁军立刻冲了进来。
“威国公魏雄,通敌叛国,罪不容诛,着即刻拖出午门斩首!其家产全部抄没,九族之内,男子流放三千里,女子永为官妓!”
“不——!陛下饶命!陛下!”魏雄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被两个禁军死死拖住,像一条死狗一样往外拖。
“二皇子萧珩,谋逆犯上,本应赐死。念其皇子身份,朕不愿皇家血脉断绝。废去其皇子封号,贬为庶人,终身圈禁于宗人府,无朕旨意,永世不得踏出!”
“父皇!父皇饶了儿臣吧!儿臣知道错了!”萧珩涕泪横流,不住的磕头,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但回应他的,只有禁军冰冷的甲胄。
他也被拖了下去。
金銮殿上,很快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两个罪人留下的痕迹。
皇帝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他疲惫的靠在龙椅上,挥了挥手:“退朝吧。”
百官如蒙大赦,躬身行礼,小心翼翼地退出大殿。
萧烬看着这一幕,眼神平静,毫无波澜。他正准备转动轮椅离开。
就在这时,已经被拖到殿门口的威国公,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禁军的钳制。
他没有跑,而是转过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指着龙椅旁那个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身影,状若疯癫地咆哮道:
“陛下!你以为他是忠臣?这一切都是王振的计谋!他才是那个藏在幕后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