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响起的那个声音,温和中透着阴冷,像一条毒蛇,无声无息的缠上了沈清微的脚踝。
她的后背瞬间僵硬。
这个声音她不陌生,是二皇子萧珩。
他怎么会在这里?
沈清微缓缓转过身,心脏在胸腔里沉重的跳动,但脸上没有显露出半分慌乱。
暖房门口,萧珩一袭月白色的锦袍,面容俊雅,正含笑看着她。他手里捏着一片和她刚刚摘下的,一模一样的深紫色叶片,在指间慢慢转动。
他的身后,站着四个身穿劲装的护卫,气息沉稳,将唯一的出口堵的死死的。
这是一个为她量身定做的陷阱。
“二皇子殿下。”沈清微屈了屈膝,声音听不出一点异样,“真巧,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
“不巧。”萧珩的笑容加深,眼神却冰冷刺骨,“我等沈小姐,已经等了很久了。”
他缓步走近,目光落在沈清微紧握的玉盒上,又看了看那株“月下影”。
“本王很好奇,沈小姐深夜闯入威国公的书房重地,不为金银,不为珠宝,偏偏要偷这区区一片叶子。不知这叶子,有何妙用?”
他的语气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显然是胜券在握。他早就知道她会来,甚至知道她来的目的。
沈清微的大脑飞速运转。
萧珩既然在这里,就说明他早已和威国公是一丘之貉。今晚所谓的灯会,就是为了引她入瓮。
她现在人赃并获,任何辩解都是徒劳。
“殿下说笑了。”沈清微抬起眼,直视着他,“清微只是觉得这花样子奇特,想摘一片回去研究罢了。若是国公爷不允,清微放回去便是。”
她说着,便做出要打开玉盒的样子。
“不必了。”萧珩抬手制止了她,“既然沈小姐喜欢,本王便做主,将这叶子送给你。不过,作为回报,恐怕要请沈小姐在这里多留片刻,等国公爷处理完前院的乱子,亲自过来与你谈谈了。”
这是要将她扣下,再安一个“盗窃”与“下毒”的双重罪名。
沈清微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她不怕死,但她怕拿不到证据,救不了远在边关的兄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甲胄碰撞的清脆声响,迅速将整个小院包围了起来。
一个威严而冰冷的声音,穿透了门窗,清晰的传到暖房里每一个人的耳中。
“威国公府好大的胆子!本王的未婚王妃前来赴宴,竟在府上无故失踪。来人,给本王搜!就算是把这国公府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本王找出来!”
是萧烬!
他来了!
萧珩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没想到,萧烬竟敢如此兴师动众,直接带兵闯进了威国公府。
沈清微紧绷的神经却在这一刻得到了唯一的信号。
机会只有一次。
她没有丝毫犹豫。
在萧珩因萧烬的到来而分神的瞬间,她猛地捏碎了自己手中玉盒里的那片“月下影”叶子。
一股极淡的,带着一丝甜腥气的粉末,从她指缝间散开。
下一秒,沈清微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身体晃了晃,手中的玉盒掉落在地。她捂住自己的喉咙,剧烈的咳嗽起来,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白。
“你……你在这叶子里……下毒!”她指着萧珩,眼中满是惊恐和不敢置信,声音因为咳嗽而断断续续。
萧珩彻底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那片完好无损的叶子,又看了看沈清微痛苦的模样,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下毒?他什么时候下毒了?
这女人在演戏!
“轰!”
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萧烬带着雷豹和一队亲卫,浑身散发着骇人的杀气,大步流星的闯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摇摇欲坠的沈清微,和她对面站着的萧珩。
萧烬的瞳孔猛地一缩,身上的煞气瞬间攀升到了顶点。
“微微!”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扶住沈清微即将倒下的身体,将她紧紧护在怀里。
“王爷……咳咳……二皇子他……”沈清微靠在萧烬怀里,呼吸急促,话都说不完整。
萧烬的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射向萧珩。
“二皇子,你好大的胆子!”他的声音冷的像是能结出冰来,“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对本王的王妃下毒!”
“我没有!”萧珩终于回过神来,又惊又怒,“是她自己……是她血口喷人!皇叔,你别信她的鬼话!”
“本王只信本王眼睛看到的。”萧烬冷笑一声,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碎叶和空了的玉盒,又看了一眼沈清微发青的嘴唇,“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狡辩?”
他根本不给萧珩任何解释的机会,直接对身后的雷豹下令:“给本王搜!二皇子身上,这间屋子,任何可疑的东西都不能放过!本王倒要看看,是哪来的毒药,敢在本王的眼皮子底下害人!”
“是!”雷豹领命,带着亲卫如狼似虎的扑了上去。
“你们敢!”萧珩又惊又怒,他带来的护卫想上前阻拦,却被萧烬的亲卫瞬间制服。
“萧烬!你这是栽赃陷害!”萧珩气得浑身发抖。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一个完美的瓮中捉鳖之局,怎么转眼间,自己就成了那只鳖。
整个书房,瞬间乱成一团。
摄政王府的亲卫以搜查证物为名,将暖房里搅得天翻地覆。花盆被推倒,泥土撒了一地。
萧珩被两个亲卫死死按住,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心腹被控制,场面完全失控。
没有人注意到,在这一片混乱中,靠在萧烬怀里的沈清微,身体“软弱无力”的向旁边滑了一下。
她的手垂落下去,袖中的另一只小巧的玉盒,无声无息的滑出,掉进了身后那盆被撞倒的兰花丛里。那盆花的位置,正好在她先前翻进来的窗户下面。
一只手,快如闪电的从窗外伸了进来,将那只玉盒从泥土中捡起,然后迅速缩了回去。
做完这一切,沈清微才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彻底“昏”了过去。
“传王府的御医!快!”萧烬抱着怀里“昏迷不醒”的人,对着外面咆哮道。
他再也不看萧珩一眼,抱着沈清微,大步走出了这间乱成一锅粥的书房。经过被按在地上的萧珩身边时,他脚步未停,只留下了一句冰冷的话。
“二皇子,你最好祈祷她没事。否则,本王不介意让皇上,再少一个儿子。”
……
半个时辰后。
摄政王府的马车在夜色中疾驰。
车厢里,刚刚还“人事不省”的沈清微,已经坐直了身体。她接过萧烬递来的水囊喝了一口,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东西送出去了?”萧烬开口,声音依旧紧绷。
“嗯。”沈清微点头,“挽月就在窗外接应。我捏碎的,是我让白术配的另一种药粉,会让人短暂的呼吸不畅,看起来像中毒,但没有大碍。”
萧烬看着她,眼神复杂,有后怕,有心疼,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这个女人,总能在最危险的绝境中,找到最刁钻的破局之法。
马车没有回将军府,而是直接驶向了云锦阁。
秦掌柜和影一早已等候在那里。当挽月将那只从威国公府带出来的玉盒交到他们手上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解密的过程并不复杂。
当“月下影”的叶片汁液被小心翼翼的涂抹在那本羊皮账册上时,奇迹发生了。
原本那些鬼画符般的符号,开始慢慢褪色,而在它们的下方,一行行用金粉写就的,细小却清晰的字迹,浮现了出来。
那上面,详细的记录着一笔笔触目惊心的交易。
“大周历三十七年秋,经王振内监,以铁料三万斤,私运出关,交付呼延部,换取北境舆图。”
“大周历三十七年冬,输送神机床弩二十架,精钢箭矢十万支。换取蛮族单于承诺,待京城兵变之日,陈兵苍莽关外,不得来援,为二皇子殿下登基造势。”
“大周历三十八年春,输送粮草五万石……事成之后,割让燕云十六州。”
一笔笔,一条条,时间,地点,数量,交换的条件,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哪里是什么账本。
这分明是一份通敌叛国的罪状书!
秦掌柜看着上面的内容,惊得手都在发抖,几乎拿不住那本册子。
影一的脸上,也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之色。
车厢里,一片死寂。
萧烬拿着那本薄薄的册子,一页一页的翻过,他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冷,到最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只剩下一片燃烧的、足以焚尽一切的怒火。
为了一个皇位,他那位好侄子,竟不惜勾结外敌,出卖国土,置数十万镇守边关的将士性命于不顾。
好,真是好得很。
他慢慢合上账本,抬起头,看向沈清微。
“明日早朝,我会把这份‘大礼’,亲自送到皇上面前。”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沈清微听出了那平静之下,毁天灭地的风暴。
天,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