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尘斋的阳光，总是吝啬的。
高耸的宫墙挡住了一半，另一半则被院子里那棵半死不活的歪脖子树筛得稀碎。
沈清微已经在书库里待了快十天。
春桃被开水烫伤了手脚，被送去杂役房休养，至今没回来。夏荷一个人大概是觉得无趣，又或许是那天王振走后的交锋让她心有余悸，近几日安分了不少，送来的饭菜虽然依旧粗陋，但至少是热的。
这给了沈清微难得的清静。
她每日的工作，就是面对着一排排积满尘灰的书架，将那些腐朽的卷宗搬出来，擦拭，分类，登记。
这是一个能把正常人逼疯的活。
但沈清微做的很专注。
因为福安公公的那张密道图，和那支属于淑妃的凤凰金钗，让她明白，这个看似是垃圾场的地方，实际上是一座未被发掘的宝库。
这天上午，一个穿着内侍省服饰的小太监，捧着一份公文走进了静尘斋。
他似乎很嫌弃这里的破败，捏着鼻子，将公文递给正在院中擦拭书卷的沈清微，尖着嗓子说：“沈女官，内阁转呈，摄政王府令，要征调一批古籍，命你尽快寻出，送往文渊阁。”
摄政王府？
沈清微接过公文的手顿了一下，心中划过一丝异样。
她展开公文，上面是萧烬那独有的、锋利瘦劲的字迹，开具了一张书单。
《问鼎钗言录》。
《山河在我怀》。
《镇国母仪训》。
《悬空案牍考》。
《可汗兵阵解》。
《有虞氏宗谱》。
《关西异闻录》。
《联营八阵图》。
一共八本书，书名个个古怪，彼此之间看不出任何关联。
正在角落扫地的福安，浑浊的眼睛朝这边瞥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沈清微看着这张书单，起初只是觉得奇怪，萧烬要这些乱七八糟的书做什么？她反复看了几遍，目光在那些书名上逐一扫过。
忽然，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将公文平放在石桌上，伸出纤细的手指，依次在每本书名的第三个字上，轻轻点过。
钗。
在。
母。
案。
可。
有。
关。
联。
“钗在，母案，可有关联？”
短短八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她脑中轰然炸开。
一股暖流，混杂着巨大的震动，从心底深处猛地涌起，瞬间冲散了连日来盘踞在她心头的阴霾和孤寂。
是他。
是萧烬。
他用这样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穿过王振密不透风的监视，将他的关切和疑问，稳稳地送到了她的手上。
他不仅收到了福安送出的消息，还精准地猜到，她找到的金钗，与他母亲的死有关。
他在问她，也在告诉她，他已经知道了。
沈清微紧紧攥住那张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被困在这座孤岛般的冷宫里，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就在此时，院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次来的人，气势明显不同。一个穿着体面的掌事太监，领着两个小太监，走进了院子。
他看到沈清微，脸上堆起客气的笑容：“沈女官，咱家是长乐宫的管事。贤妃娘娘在御花园设了赏花宴，邀了宫里几位有品阶的女官同乐，特意嘱咐咱家来请您过去。”
贤妃？
那个将她安排进这里的贤妃。
沈清微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福了福身：“劳烦公公，臣女换件衣服，马上就来。”
这显然是一场鸿门宴。
王振见言语威胁不成，便换了后宫的女人来对付她。
沈清微回到那间简陋的耳房，她并没有刻意打扮，只是换下身上沾满灰尘的粗布宫装，穿上了一件干净些的素色常服，依旧用一根木簪挽好头发。
在她准备出门时，福安正提着一个药箱，从她门前走过，像是要去给院里的花草施肥。
经过她身边时，福安脚下“不小心”一滑，一个寸许大的小巧锦囊，从他的袖子里掉了出来，正好落在沈清微的脚边。
“哎哟，老奴这腿脚……”福安念叨着，扶着墙慢慢站稳，却没有去捡那个锦囊，而是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沈清微弯腰捡起锦囊，入手极轻。
她回到房中打开，里面是一张小小的纸条，和一包用油纸裹着的白色粉末。
纸条上的字迹娟秀，是她的好友白术所写。
“此为‘七里香’之粉，遇寻常酒中之毒，三步之内，便有极淡异香，务必小心。”
沈清微将粉末倒入袖中的夹层，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尽。
她知道，这一定是福安通过宫里的秘密渠道，为她从白术那里取来的。这位看似昏聩的老人，是她在这座宫里，唯一能信任的盟友。
御花园的景致，与静尘斋的破败，恍如两个世界。
亭台楼阁，繁花似锦。
一群穿着华丽的诰命夫人和女官们，正围着一个身穿华服、头戴珠翠的宫装丽人说笑。那人面容姣好，神态温婉，正是如今圣眷正浓的贤妃。
沈清微的出现，让现场的说笑声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带着审视、好奇，还有不加掩饰的轻蔑。
“臣女沈清微，参见贤妃娘娘，娘娘万安。”沈清微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快起来吧。”贤妃的笑容温和可亲，她招招手，让沈清微坐到她身边一个靠后的位置，“本宫听闻你在静尘斋当值，那里清苦，真是辛苦你了。今日叫你来，也是想让你散散心。”
她口中说着体恤的话，却故意让所有人都知道沈清微如今在冷宫般的书库里做事，言语间满是高高在上的施舍。
周围的夫人们立刻会意，纷纷开口。
“是啊，沈女官真是好福气，能得娘娘这般看重。”
“早就听闻沈大小姐才名满京城，如今看来，这性子也是极好的，这般辛苦的差事都做得。”
这些话听似夸赞，实则句句都是在看她的笑话。
沈清微只当听不懂，低眉顺眼地坐着，端起茶盏小口喝着，一言不发。
她的安静，让贤妃觉得有些无趣，便不再理会她，转而和旁人说笑起来。
宴席过半，歌舞升平。
一个穿着三品诰命服饰的夫人，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朝沈清微走了过来。她是吏部侍郎的夫人，张氏，沈清微认得她，吏部侍郎正是王振提拔起来的心腹。
“沈……沈女官，我敬你一杯。”张夫人满脸通红，像是喝多了，说话也有些大舌头。
她离沈清微还有四五步远时，沈清微就闻到了一股极淡的，像是野草混合着泥土的古怪香气。
是毒。
沈清微放在膝上的手，不着痕迹地收紧。
她缓缓起身，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脸上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张夫人客气了。”
就在她起身的一瞬间，张夫人像是脚下没站稳，惊呼一声，整个人朝她扑了过来。
她手中的那杯酒，带着一道弧线，直直地泼向沈清微的面门。
电光火石之间，沈清微的反应快得惊人。
她没有后退躲闪，那会显得太过刻意。
她像是被张夫人的举动吓了一跳，身体下意识地向旁边一侧，同时，脚尖极快地勾了一下桌腿。
“哎呀！”
沈清微惊呼一声，整个人“被”桌腿绊倒，狼狈地向地上摔去。
而在她摔倒的过程中，她扬起的手，精准地撞在了张夫人端着酒杯的手腕上。
“哐当——”
两只酒杯，一只来自张夫人，一只来自沈清微，同时飞了出去，在不远处的青石板上摔得粉碎。
酒水洒了一地，发出滋滋的轻响，在阳光下冒起一股几乎看不见的青烟。
周围的乐声停了。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住了。
“你……你做什么？”张夫人也愣住了，她没想到沈清微会用这种方式躲开。
沈清微撑着地，慢慢爬起来，发髻有些散乱，裙摆也沾了尘土，看起来好不狼狈。她一脸歉意地对着张夫人福身：“对不住，张夫人，是我没站稳，惊到您了。”
她完全不提那杯有毒的酒，只把一切归咎于自己的笨拙。
张夫人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贤妃的脸色，在这一刻，变得十分难看。
计划失败了。
而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以一种最愚蠢的方式失败了。
她看着一脸无辜，甚至还带着几分惊惶的沈清微，心头的怒火再也压不住。
她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沈清微！”
这一声，让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娘娘息怒。”沈清微立刻跪了下去。
“息怒？你好大的胆子！”贤妃指着她，声音尖利，“御前赏花宴，你竟敢如此失仪，惊扰了各位夫人，成何体统！来人！”
立刻有两名健壮的嬷嬷上前来，一左一右地架住了沈清微。
“本宫看你在静尘斋还是太过清闲了！”贤妃的眼神冰冷，“罚你即刻回静尘斋禁足，没有本宫的命令，不许踏出房门一步！再将《女诫》给本宫抄写一百遍！抄不完，不许吃饭！”
毒计不成，便用这种方式来折磨她。
沈清微的脸上没有一丝反抗，她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地接受了惩罚：“臣女……遵命。”
看着沈清微被两个嬷嬷粗暴地押走，贤妃的脸色依旧铁青。
她知道，她没能伤到这个女人分毫。
沈清微被押回了静尘斋，直接关进了那间四面漏风的耳房。
房门从外面被锁上了。
屋子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走到桌边坐下，看着窗外那一点点被墙角吞噬的夕阳，神情没有半分沮丧。
禁足。
这正是她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她需要一个绝对不被打扰的环境，来回答萧烬的那个问题，也来继续寻找，那被尘封了二十年的真相。
王振和贤妃以为这是对她的惩罚，却不知道，他们亲手为她递上了一把开启真相的钥匙。
沈清微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