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公尖细的嗓音,如同淬了冰的针,扎在将军府每一个人的心上。
前厅里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仿佛被冻结了。
沈将军的面色铁青,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沈玄更是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李公公手中的那卷明黄圣旨,胸膛剧烈起伏,几乎就要压不住心头的怒火。
这哪里是圣旨,这分明是一道枷锁,一道催命符。
王振这是要将他的妹妹,活生生拖进皇宫那座吃人的牢笼里。
“公公……”沈玄上前一步,刚要开口。
“哥哥。”
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打断了他。
沈清微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半分惊慌失措,甚至连一丝波澜都看不出来。她目光清明,直视着李公公,嘴角甚至还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她伸出双手,平举过头,姿态从容,仿佛接过的不是一道将她推入深渊的旨意,而是一份无上的荣耀。
“臣女,沈清微,接旨谢恩。”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李公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他本以为会看到一场哭天抢地的闹剧,至少也是惊慌失措的哀求。可眼前这个女子,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被囚入金丝笼的雀鸟,反而像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将军。
他很快恢复了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将圣旨放在沈清微手中:“那咱家就恭喜沈女官了。圣上有旨,天亮之后,宫里会派马车来接。沈女官还是早些准备吧。”
说完,他甩了甩拂尘,带着一众小太监,转身离开了将军府。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沈玄才猛地回头,一把抓住沈清微的手腕:“微微,你疯了!你怎么能接旨?我这就进宫去找皇上,这道旨意我就是拼了命也要让他收回去!”
“来不及了。”沈将军沙哑的声音响起,他像是瞬间苍老了几岁,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圣旨已下,君无戏言。现在去,就是抗旨,只会给王振留下更大的把柄。”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微微跳进火坑吗?”沈玄嘶吼道,双眼通红。
“父亲,哥哥,你们别担心。”沈清微反手握住沈玄的手,她的手心很稳,没有一丝颤抖,“这未必是火坑。”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忧心忡忡的父亲和暴怒的兄长,最后落在闻讯赶来、早已泪流满面的母亲身上。
“王振想要我进宫,无非是想将我放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方便他随时动手。”沈清微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可他忘了,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他把我弄进宫,也等于把他自己的一部分破绽,暴露在了我的面前。”
“可宫里是他的地盘,你一个人……”沈夫人哽咽着说。
“母亲,”沈清微走到她身边,轻轻为她拭去眼泪,“你放心,女儿不会做没把握的事。他要我进宫,我就进。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有多少手段。”
这一夜,将军府的灯,亮到了天明。
没有人睡得着。沈夫人拉着沈清微的手,说了一宿的话,仿佛要把后半辈子的话都说完。沈将军坐在书房,擦拭着他那把从不离身的宝剑,一夜未动。沈玄则在院子里,一遍又一遍地练着枪法,枪风呼啸,带着无处发泄的愤怒和担忧。
只有沈清微,在安抚完母亲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平静地收拾了几件换洗的素色衣物和几本常看的书。
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蒙蒙亮的天色,神情平静。
萧烬没有再出现。她知道,他一定已经知道了消息。此刻的他,恐怕比将军府的任何一个人都更加愤怒。但他们都清楚,这道圣旨是阳谋,是皇帝亲自盖了玉玺的阳谋,任何人都无法在明面上反抗。
天亮时,宫里的马车准时停在了将军府门口。
沈清微辞别了家人,没有回头,一步步走下台阶,登上了那辆没有任何家族徽记的青布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家人担忧的目光。
马车没有驶向皇宫的任何一座主殿,而是绕着高高的宫墙,一路行向了最偏僻的西北角。
下了马车,一个面生的中年太监早已等候在那里,他引着沈清微,穿过几条荒凉的宫道,最终停在一座看起来破败不堪的院落前。
院门上方的牌匾布满了灰尘,依稀可以辨认出三个字——静尘斋。
“沈女官,这便是您以后当值的地方了。”中年太监面无表情地说道,“这里是皇家书库的一部分,存放的都是些陈年旧档,平日里无人问津。您的职责,就是将这些故纸堆整理出来,分门别类,登记造册。”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一股混合着霉味和尘土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院子里杂草丛生,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过。正对着院门的是一栋两层的藏书楼,门窗都有些破损,糊窗的纸也泛着黄。
“这里……只有我一个人?”沈清微轻声问道。
“自然不是。”太监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贤妃娘娘仁慈,特意给您拨了两个宫女伺候,还派了福安公公总管这里的事务。”
他话音刚落,两个穿着粗布宫女服的年轻女子从楼里走了出来,对着沈清微草草行了一礼,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轻慢。
沈清微的目光在她们身上一扫而过,心中了然。这是王振派来监视和刁难她的。
那个中年太监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其中一个叫春桃的宫女,指着东边一间低矮的耳房,不耐烦地说:“那就是你的住处,自己去收拾吧。饭点我们会给你送过来,没事别在楼里乱走动,惊扰了典籍,你担待不起。”
说完,两个宫女便转身进了藏书楼,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沈清微提着自己的小包袱,走进了那间耳房。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个缺了角的桌子,墙角结着蜘蛛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
这就是王振为她准备的“金笼”。
沈清微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她放下包袱,找了块抹布,仔仔细细地将房间打扫了一遍。
做完这一切,她才走出房间,看向那栋紧闭着门的藏书楼。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干咳的声音从院子的角落传来。
沈清微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形佝偻、头发花白的老太监,正拿着一把半秃的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上的落叶。他看起来老眼昏花,动作迟缓,仿佛随时都会被一阵风吹倒。
想来,他就是那个福安公公了。
福安似乎没有注意到她,只是专注地扫着自己脚下的一小块地。
沈清微对着他的背影,恭敬地屈了屈膝,然后便走进了藏书楼。
楼内的灰尘比外面更重,一排排高大的书架上,塞满了发黄、发霉的卷宗和书籍,许多甚至已经腐烂不堪。
接下来的几天,沈清微的日子过得极其规律。
她每日天不亮就起床,然后便一头扎进书库里,开始整理那些无人问津的故纸堆。两个宫女对她的刁难变本加厉,送来的饭菜不是冷的,就是馊的,还时常故意弄乱她刚刚整理好的书架。
沈清微对这一切都逆来顺受,从不抱怨,也从不反抗。她只是默默地做着自己的事,将那些冰冷的饭菜吃下去,再把弄乱的书架重新整理好。
她的顺从,让那两个宫女渐渐放松了警惕,只当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将军府大小姐,已经被磨平了棱角,彻底认命了。
只有那个叫福安的老太监,每天依旧在院子里扫着地,偶尔会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一眼在书库里忙碌的那个纤细身影,然后又低下头,继续他那扫不完的落叶。
这一日,沈清微正在整理一批来自工部的陈年卷宗。
这些卷宗记录的都是些工程用度,琐碎而枯燥。她耐着性子,将一卷卷蒙着厚厚灰尘的羊皮纸打开,辨认上面的字迹,再按照年份分类。
当她拿起一卷已经有些发脆的卷宗时,动作顿了一下。
这卷卷宗的封皮上写着——大周历二十年,南境修河堤军粮转运录。
二十年前,南境。
沈清微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动声色地将卷宗拿到一个光线稍好的角落,小心翼翼地展开。
上面详细记录了一批运往南境,用以支持河工的军粮数量和路线。卷宗的前半部分记录都很正常,但在最后一页,却用朱笔潦草地写着一行批注:是夜,山洪忽至,粮草尽没,无一生还。
山洪?
沈清微的眉头微微蹙起。她继续往下看,目光落在卷宗末尾一长串负责押运、勘验、记录的官员签押上。
那些名字大多已经模糊不清,她一个一个仔细辨认过去。
忽然,她的目光定格在了最末尾,一个几乎被纸张褶皱完全掩盖住的名字上。那是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负责在出库时核对数目的签押官。
——王守仁。
沈清微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王振的父亲,就叫王守仁。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个名字,眼中闪过一道极其锐利的光芒,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慢慢地,仔仔细细地将这卷卷宗重新卷好,然后将它插回了书架。但这一次,她没有把它放回原来的位置,而是插在了一个只有她自己才能找到的,毫不起眼的角落里。
做完这一切,她抬起头,目光穿过布满灰尘的窗户,望向了院外。
那个叫福安的老太监,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扫地的动作,正站在院子中央,抬头看着天。他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下,被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