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刚过,天色未明,京城的大街上已经能听到车轮滚动的声音。
一辆辆属于朝廷大员的马车,在晨雾中穿行,朝着皇宫的方向汇聚。北境的战报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中,打破了京城表面上的平静,也让今天的早朝,蒙上了一层凝重的阴影。
太和殿内,文武百官按照品级分列站好,往日里三三两两的低声交谈,今日也消失不见。每个人都板着脸,眼神在彼此之间交汇,试图从对方的表情中揣测出些什么。
威国公魏雄站在武将队列的前方,身形魁梧,面色阴沉。他昨日才在朝堂上被沈毅反将一军,陷入军械案的泥潭,今日沈毅便奉旨出征,这让他心中憋着一股邪火,无处发泄。他身后的几个党羽,也都垂着头,不敢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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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驾到!”
随着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所有官员立刻躬身行礼。
皇帝萧远身着龙袍,大步流星地走上御座,坐了下来。他的脸色比平日更加威严,眼神扫过下方,带着一丝不易察?的审视。
“众爱卿平身。”
“谢陛下。”
朝会开始,气氛压抑。兵部尚书率先出列,汇报了沈毅大军连夜开拔的各项事宜,包括粮草调度、兵员集结等。一切都有条不紊,听起来并无不妥。
几项与战事相关的政务奏报完毕后,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皇帝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轮椅滚动声从殿外传来。
所有人都知道是谁来了。
一身玄衣的摄政王萧烬,由雷豹推着,缓缓进入大殿。他依旧是那副病弱的模样,脸色苍白,身上披着厚厚的毛裘,仿佛殿外的寒气都侵入了他的骨髓。
“臣弟参见陛下,来迟了,还望陛下恕罪。”他的声音不大,带着几分虚弱的喘息。
“王爷不必多礼,赐座。”皇帝抬了抬手,语气听不出喜怒。
萧烬被人扶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好,轻轻咳嗽了两声,便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说,接下来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皇帝看着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继续议事。
萧烬却突然睁开了眼。
“陛下,”他开口了,声音依旧虚弱,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臣弟昨夜辗转反侧,心中有一事,甚为担忧。”
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了。
皇帝看向他:“皇弟有何担忧?”
“臣弟担忧北境的战事。”萧烬的目光缓缓扫过兵部尚书和威国公魏雄,“沈将军临危受命,星夜出征,忠勇可嘉。但大军开拔仓促,后方补给能否及时跟上,至关重要。臣弟只是怕,三年前苍莽关的悲剧,会再度上演。”
他没有直接发难,只是轻轻地提起了“苍莽关”三个字。
威国公魏雄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一名御史立刻出列附和道:“摄政王所言极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如今蛮族大军压境,沈将军所率部队的军械、粮秣,绝不能出现任何纰漏!”
这话一出,朝堂上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几天前,沈毅才刚刚在朝堂上指出,苍莽关之战的惨重损失,与威国公家族供应的劣质军械有关。现在萧烬重提此事,其意不言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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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烬仿佛没有看到魏雄难看的脸色,他转向皇帝,继续说道:“陛下,三年前的军械案,至今仍未有定论。如今又是同一支军队,奔赴同一个战场,面对同一个敌人。臣弟实在担心,若军中武备再次出现问题,不仅会让我大周将士寒心,更会动摇我大周国本。”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更何况,此次蛮族首领呼延烈,三年前兵败,如今卷土重来,时机如此凑巧。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威国公被指控贪墨军械之后,立刻发兵。这其中,是否有什么关联?臣弟不敢妄言,但此事,不能不防。”
这番话,已经不是暗示了,几乎是指着魏雄的鼻子说他通敌。
“摄政王!你这是血口喷人!”魏雄终于忍不住了,他一步踏出,怒目圆睁,“我魏家世代忠良,岂容你如此污蔑!北境战事起,你不想着如何为国分忧,却在此处搬弄是非,挑拨离间,是何居心!”
萧烬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对着皇帝拱了拱手:“陛下,臣弟只是就事论事。威国公是否被冤枉,一查便知。但若因为调查不力,导致北境防线崩溃,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你!”魏雄气得浑身发抖。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时,一个阴柔的嗓音响了起来。
“王爷息怒,国公爷也少说两句。”
大太监王振,从皇帝的御座旁走了下来。他脸上挂着谦卑的笑容,对着萧烬和魏雄分别躬了躬身。
“咱家说句公道话。摄政王担忧国事,是为君分忧。威国公心系战局,也是忠心耿耿。两位都是我大周的肱股之臣,切莫因此事伤了和气。”
他一开口,就将自己摆在了调停者的位置上。
王振转向皇帝,恭敬地说道:“陛下,依奴才愚见,王爷的担忧不无道理,但威国公的清白也同样重要。如今大敌当前,军心稳定是第一要务。若在此时大动干戈地调查一位领兵国公,恐怕会引得军心浮动,反而正中蛮人下怀。”
他这番话,表面上是在和稀泥,实际上却是在不动声色地为魏雄开脱,想将此事压下去。
萧烬要的,就是他这句话。
“王公公的意思是,为了所谓的军心稳定,就算有人通敌,我们也要视而不见吗?”萧烬的语气变得冰冷,“若真是如此,那置浴血奋战的将士于何地?置我大周的万里江山于何地?”
王振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没想到,萧烬今天会如此咄咄逼人,完全不留余地。
“咱家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萧烬打断了他,“你是想说,威国公的清白,比整个北境防线的安危还重要?”
一顶大帽子,就这么扣了下去。
王振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第一次在朝堂上,被萧烬逼得无话可说。他为魏雄辩护的举动,在所有官员眼中,都成了他们二人关系匪浅的铁证。
一直沉默不语的皇帝萧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眼神在萧烬、魏雄和王振三人身上来回扫视,目光越来越阴沉。
作为帝王,他最忌惮的,就是内外勾结,朝臣结党。
今天,他看到了。
“够了!”
皇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发出巨大的响声,整个大殿都为之一震。
“吵吵嚷嚷,成何体统!蛮人还没打到京城,你们自己就要先乱起来了吗!”
皇帝站起身,怒视着下方。
“威国公贪墨军械一案,疑点重重,事关边防安危,绝不可姑息!”
魏雄和王振的心都沉了下去。
“摄政王,”皇帝的目光转向萧烬,“此事,就交由你督办,协同大理寺、御史台,给朕彻查!朕不管牵扯到谁,官居何位,一律严惩不贷!”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将此事交给萧烬督办,无异于给了他一把可以上斩皇亲、下斩百官的尚方宝剑。
“臣弟,遵旨。”萧烬微微欠身,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笑。
魏雄的身体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求助似的看向王振,却发现王振只是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散朝之后,官员们快步走出太和殿,议论声像潮水般响起。所有人都知道,京城的天,要变了。
王振阴沉着脸,快步追上了萧烬的轮椅。
“王爷好手段。”他的声音像毒蛇吐信,不带一丝温度。
萧烬停下轮椅,抬起头看着他,淡淡地说:“公公过奖了。这只是一个开始。”
说完,他不再理会王振,示意雷豹推着自己离开。
看着萧烬远去的背影,王振的眼中迸发出浓烈的杀机。他缓缓收回目光,抬头看了一眼皇宫深处的方向,那里是将军府的所在。
第一步的交锋,他输了。
但他还有很多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