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节的夜晚,京城被无数花灯点亮,亮如白昼。
家家户户出门赏灯,街上人潮涌动,喧闹声冲散了连日来笼罩在京城上空的阴霾。
将军府的马车,混在川流不息的车马中,缓缓驶向威国公府。
车厢内,沈清微已经换上了一身华贵的衣裙,脸上略施粉黛,遮住了最后一丝苍白。她安静地坐着,手指轻轻搭在膝上的一只小巧食盒上,神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坐在她对面的挽月,却紧张得手心冒汗。她时不时地撩开车帘,看着外面热闹的街景,又不安地看向自家小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别紧张。”沈清微睁开眼,声音很轻,“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和平时一样。”
“可是小姐……”挽月的声音都在发颤,“那威国公府现在就是龙潭虎穴,您还受着伤,万一……”
“没有万一。”沈清微打断她的话,“昨晚白术送来的东西,你都带好了?”
挽月连忙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带好了。白术姑娘说,这是她新调的‘醉神仙’,无色无味,只要点燃,闻到的人不出半刻钟就会昏昏欲睡,但不会致命,只会以为是酒喝多了,事后也查不出来。”
沈清微点了点头。她需要的就是混乱,而不是杀戮。
她掀开车帘一角,看向外面。不远处,一辆极其低调的黑色马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她们后面。那是摄政王府的马车。
萧烬最终还是没能拗过她。
他只说了一句:“我在外面等你。如果你一炷香之内没出来,我就带兵踏平威国公府。”
那不是威胁,而是陈述。沈清微知道,他做得出来。
马车在威国公府门前停下。
府外车水马龙,府内张灯结彩,一派歌舞升平的热闹景象,仿佛前几日的风波从未发生过。威国公魏雄穿着一身崭新的锦袍,亲自在门口迎客,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只是那笑意怎么看都有些勉强。
看到将军府的马车,魏雄的眼神明显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沈小姐大驾光临,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啊。”魏雄笑着迎上来。
“国公爷客气了。”沈清微由挽月扶着下了车,手里依旧提着那只食盒,她对着魏雄微微屈膝,“听闻国公爷府上的灯会是京城一绝,清微特来叨扰。这是一些家厨做的点心,不成敬意。”
魏雄的目光在那食盒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还是笑着让下人接了过去:“沈小姐有心了,快请进。”
沈清微领着挽月,随着人流走进了宴会所在的暖阁。
暖阁里宾客云集,觥筹交错,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对前几日朝堂上的风暴绝口不提,场面一派祥和。
沈清微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挽月则按照计划,借口去更衣,悄悄离开了暖阁。她的任务,是去探明书房周围的守卫路线。
沈清微端起茶杯,小口地喝着,目光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整个暖阁的布局。
魏雄穿梭在宾客之间,频频与人敬酒,谈笑风生,似乎心情极好。但他眼底深处的焦虑,却瞒不过沈清微的眼睛。
时间一点点过去,挽月还没有回来,沈清微的心开始微微提起。
就在这时,一名侍女端着托盘走到她身边,低声说道:“沈小姐,我们国公爷说,您送来的点心味道极好,特意让奴婢给您送一碗府里新做的杏仁酪。”
沈清微看着那碗白玉般的杏仁酪,眼神微凝。
这是试探。
魏雄不放心她带来的东西,所以反过来用自己的东西试探她敢不敢吃。
“有劳了。”沈清微笑了笑,没有任何犹豫,接过碗,当着侍女的面,用勺子舀起一勺,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
侍女一直盯着她的动作,见她吃了下去,才松了口气,屈膝退下。
沈清微放下碗,心中冷笑。魏雄做贼心虚,倒是谨慎。
又过了一会儿,挽月终于回来了。她走到沈清微身边,俯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快速说道:“小姐,书房在后院深处,外面有两队护卫巡逻,一刻钟交错一次。书房门口,还有四个高手守着,都是生面孔。”
沈清微心中有数。看来昨夜的刺杀失败后,魏雄加强了防备。
她对挽月使了个眼色。
挽月会意,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瓷香炉,那里面早已放好了“醉神仙”的香料。她借着给沈清微添茶的动作做掩护,将香炉不着痕迹地放在了暖阁角落一处盆景的后面。那里正好靠近一个炭盆,香炉很快就会被炭火的热力炙烤,散发出迷香。
做完这一切,两人若无其事地继续坐着。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暖阁里开始出现了一些异样。
先是离角落近的几个宾客,开始打哈欠,揉眼睛。
“怎么回事……这酒后劲这么大吗?”一个官员晃了晃脑袋,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感到头晕目眩,昏昏欲睡。有人撑不住,直接趴在了桌子上。
“快!快去请大夫!”
“是不是酒里有问题?”
场面瞬间乱了起来。魏雄大惊失色,他立刻意识到不对劲,厉声喊道:“来人!封锁所有出口!彻查!”
府里的护卫立刻行动起来,整个宴会乱成一团。
这就是沈清微要的机会。
她拉着同样假装头晕的挽月,趁着混乱,迅速从侧门溜了出去。
“小姐,我们快走!”挽月焦急地说。
“你先去后门接应,我拿到东西就来。”沈清微将一块令牌塞到她手里,“如果我没出来,把这个交给王爷。”
说完,她不等挽月回答,便提着裙摆,身形如猫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的假山后面。
她避开一队队匆忙跑向暖阁的护卫,凭借着前世的记忆和挽月提供的信息,在错综复杂的亭台楼阁间穿行,很快就摸到了后院书房的位置。
书房外一片寂静,门口果然站着四个气息沉稳的护卫。
沈清微没有硬闯。她绕到书房的后面,那里有一扇小窗,是通往书房里间的。
她拔下头上一支不起眼的银簪,簪头磨得极细,轻易便捅开了窗户的铜锁。她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确认无人后,才轻轻推开窗,灵巧地翻了进去。
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她没有停留,径直走向里间。
影一提过,魏雄专门为“月下影”建了一间暖房。
推开里间的门,一股湿热的花草气息扑面而来。只见不大的房间里,没有书架,只有一个巨大的玻璃花房,里面种满了各种奇花异草。
而在花房的最中央,用白玉盆单独供着一株奇异的植物。
那植物的叶子是深紫色,形状如同鬼爪。最奇特的是,它没有开花,但在上方烛光的照射下,却在地面投射出层层叠叠、如同盛开花朵般的影子。
月下影。
沈清微心中一喜,快步走了过去。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特制的小玉盒,小心翼翼地从那植物上,摘下了一片最边缘的叶子,迅速放进玉盒中盖好。
东西到手了。
她松了口气,正准备转身从原路离开。
一个带着笑意的、阴柔的嗓音,却毫无征兆地从她身后响了起来。
“沈小姐,深夜造访我的书房,是在找这个吗?”
沈清微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她猛地转过身。
只见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那人身穿一身月白色的锦袍,面容俊秀,嘴角含笑,正是二皇子萧珩。
他的手上,正把玩着一片一模一样的、深紫色的植物叶片。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在烛光下,却显得阴冷无比。
他竟然在这里。
他早就知道她会来。这是一个陷阱。
沈清微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