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里,浓重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
沈清微靠在床头,面色苍白,手里端着一碗漆黑的药汁。挽月在一旁看着,眼睛红红的,又是后怕,又是心疼。
“小姐,大夫说您需要静养,不能再操心了。”挽月小声劝道。
沈清微没有说话,只是将碗里的苦涩药汁一口气喝了下去。胸口的隐痛还在,像是有一块大石压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但比起身体的伤,昨夜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更让她心有余悸。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萧烬走了进来。他换下了那身沾血的长袍,穿了一件寻常的墨色锦衣,但身上的寒意,却比之前更重。他身后没有跟着雷豹,一个人走进来,让房间里的气氛显得更加压抑。
他走到床边,目光落在沈清微毫无血色的脸上,眼底深处的担忧和后怕还未完全散去。
“感觉怎么样?”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死不了。”沈清微把空碗递给挽月,让她先出去。
挽月担忧地看了看两人,还是顺从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那个活口,招了。”萧烬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声音很低,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是‘莺杀’的人。”
“王振的狗。”沈清微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定金是一块玉佩,上面的私印,属于二皇子萧珩。”萧烬缓缓说出这句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沈清微的反应。
沈清微的身体僵了一下。
二皇子萧珩,皇帝的第二个儿子,萧烬的亲侄子。此人平日里在朝中表现得温和谦恭,与世无争,只醉心于笔墨丹青,在朝中口碑极好,皇帝也对他颇为喜爱。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闲散王爷,会和王振、魏雄搅在一起,甚至不惜买凶杀人。
“你那位好侄子,藏得可真深。”沈清微自嘲地笑了笑,“看来,我们都小看他了。”
“他不是我的兄弟,是皇兄的儿子。”萧烬纠正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我这位侄子,从小就懂得如何讨皇兄的欢心。他不像太子那般急功近利,锋芒毕露,反而以退为进,暗中笼络人心。如果不是这块玉佩,恐怕没人会把他和这些腌臜事联系起来。”
萧烬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事情变得复杂了。”他继续说道,“扳倒一个威国公,容易。但如果牵扯出一位圣眷正浓的皇子,父皇会如何选择,就很难说了。为了皇室颜面,他很可能会选择牺牲证据,保全儿子。”
沈清微明白他的意思。他们的对手,从一个贪婪的国公,一个弄权的太监,变成了一个有夺嫡野心的皇子。这盘棋的难度,瞬间提升了数倍。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雷豹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甚至忘了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王爷,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
萧烬霍然起身,沈清微的心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八百里加急,若非天大的军情,绝不会动用。
两个亲卫架着一个浑身是血、盔甲破烂的信使冲了进来。那信使的脸上满是烟尘和血污,嘴唇干裂,一进屋就跪倒在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怀里掏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竹筒,举过头顶。
“王爷……苍莽关……快守不住了……”
话音未落,信使便一头栽倒在地,人事不省。
雷豹立刻上前,接过竹筒,呈给萧烬。
萧烬迅速打开,抽出里面的军报。他的目光在上面飞快扫过,脸色一瞬间变得非常难看。
沈清微扶着床沿站起身,紧张地看着他:“我哥他怎么样了?”
萧烬放下军报,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沉重:“呼延烈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批新式的攻城器械,威力巨大。是我们在中原都很少见的大型床弩和配重投石车。”
沈清微的脑子“嗡”的一声。
床弩、投石车……这些都是大周严格管制的重型军械,制造工艺复杂,寻常铁匠铺根本造不出来。蛮族以骑兵见长,拙于攻城,怎么可能突然拥有这种东西?
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提供给了他们。
“军报上说,蛮族的攻城器械,比我们守城军备还要精良。只用了三天,苍莽关的外城墙就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萧烬的声音愈发冰冷,“你哥哥带着将士死战,虽然暂时堵住了缺口,但伤亡惨重。如今他已被近十万大军团团围困在内城,粮草和箭矢都撑不了多久了。”
沈清微的身体晃了晃,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她原以为,凭借苍莽关的天险,哥哥坚守一两个月不成问题。她还有时间,可以从容布局,在京城慢慢收网。
可她算错了一件事,那就是魏雄的丧心病狂。
他不止是贪墨军饷,以次充好。
他居然真的在通敌,甚至资敌!
他把最精良的杀人武器,送到了敌人手上,让他们去屠杀自己国家的士兵。
沈清微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她看向桌上那个装着加密账册的油布包。
所有的证据,所有的秘密,都在里面。
只要能解开它,就能立刻将魏雄和二皇子钉死。
可是,解开它的钥匙——那株名为“月下影”的奇花,却在威国公府最森严的书房里。
“我们没有时间了。”沈清微喃喃自语,她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和慌乱,慢慢变得坚定,最后化为一片冰冷的决绝。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萧烬,一字一顿地说道:“查账,审案,都需要时间。我哥在北境,等不了那么久。我们必须立刻拿到魏雄通敌的铁证,逼皇帝下决心。”
萧烬眉头紧锁:“你想怎么做?”
“我要亲自去一趟威国公府。”
这句话一出口,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不行!”萧烬想都没想,立刻出声否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强硬,“我绝不同意!”
他上前一步,抓住沈清微冰冷的双臂,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你疯了吗?我刚把你从‘莺杀’的剑下救回来,你现在要去他们的老巢?魏雄现在就是一条疯狗,你这是去送死!”
“我很清醒。”沈清微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丝毫退缩,“五天后就是上元节,按照惯例,京中权贵都会大办灯会。威国公府为了粉饰太平,也一定会设宴。那是防守最松懈,人最多眼最杂的时候,也是我唯一的机会。”
“那也不行!我派雷豹去,派影卫去,派谁去都行,就是你不能去!”萧烬的情绪有些失控,他无法想象,如果昨夜他晚到一步,怀里的人会变成什么样。那种差点失去她的恐惧,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他们不认识‘月下影’,就算拿到了,也可能拿错。而且,书房重地,机关重重,只有我,能让魏雄的防备降到最低。”沈清微冷静地分析着,“最重要的是,这是我自己的事,是我哥的命。我不能躲在你身后,等你去替我冒险,而我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我哥死。”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萧烬看着她。
看着她苍白的脸,和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他知道,她已经做出了决定。
这个女人,柔弱的只是外表,她的骨子里,比任何人都要倔强,都要疯狂。
他想说无数句反对的话,想把她锁起来,不让她去任何地方。可话到嘴边,看着她那双写满“我必须去”的眼睛,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如果今天被围困在苍莽关的是他,她也一样会奋不顾身。
“萧烬,”沈清微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带着一丝恳求,“这是最快的办法,也是唯一的办法。帮我。”
萧烬沉默地看着她,紧握着她手臂的手,因为用力,指节已经泛白。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窗外,京城的天空阴沉沉的,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