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血腥味和绝望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像是能渗透到人的骨头缝里。冰冷潮湿的石壁上,挂着一层滑腻的水珠,偶尔会有一两只硕大的老鼠,拖着长长的尾巴,从墙角飞快地窜过,发出“吱吱”的尖叫。
沈家的人被分别关押在最深处的几间牢房里。这里的光线最为昏暗,只有一扇开在极高处的小窗,透进一点点微弱的天光,与其说是照明,不如说是为了提醒里面的人,他们还活着。
柳氏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无声地流着泪。她的丈夫即将被问斩,她的儿女和整个家族都被囚禁在此,一夜之间,天翻地覆。她身边的沈玄紧紧握着拳,手背上青筋暴起,眼神里是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屈辱。
“微微……”柳氏看向角落里的女儿,声音沙哑又充满担忧,“你……你还好吗?跟娘说句话。”
从进入这天牢开始,沈清微就异常的安静。她不像其他人那样悲伤、愤怒或是绝望。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铺着潮湿稻草的角落里,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对面长满青苔的石墙上,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
听到母亲的呼唤,沈清微的眼珠才缓缓动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向柳氏,脸上甚至还扯出了一个极淡的,安抚性的微笑。
“娘,我没事。”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的平稳,“您和哥哥也别怕,不会有事的。”
“都到这个时候了,怎么会没事?”柳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你爹他……他只有三天时间了啊!”
“三天。”沈清微重复着这个词,眼神深处闪过一道无人察觉的冷光,“三天,足够了。”
她的话让柳氏和沈玄都愣住了。
足够了?足够做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从牢房外的甬道传来。那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上,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守在牢门口的几个黑甲卫士立刻挺直了身躯,齐声行礼:“王爷。”
柳氏和沈玄的脸色瞬间变了。
萧烬。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锦袍,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的披风,整个人仿佛都融入了天牢的黑暗之中。他没有带任何随从,独自一人站在了关押沈清微的牢房前。
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在昏暗的火把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却也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的目光穿过粗重的木栅栏,死死地锁在沈清微的身上。
“微微。”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沈清微像是没有听见,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让他们把饭菜端进去。”萧烬对旁边的狱卒吩咐道,“换上干净的被褥。”
“是。”
很快,有人送来了热气腾腾的饭菜和干燥温暖的被褥。这在天牢里,是绝无仅有的优待。
可沈清微依旧无动于衷。
萧烬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闷得他喘不过气。他知道,她有多恨他。
“我……”他想解释,想告诉她,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他们,可话到嘴边,却又觉得无比苍白。
“王爷费心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
沈清微终于抬起了头,看向他。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里面映不出任何人的倒影。
“区区阶下之囚,不敢劳烦摄政王殿下如此优待。”她的话语客气又疏离,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小的冰针,“若是让陛下知道了,恐怕会说王爷您徇私枉法,对逆贼家眷太过仁慈,有损您‘大义灭亲’的威名。”
“沈清微!”萧烬低吼出声,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宁愿她骂他,打他,也无法忍受她用这种淬了毒的平静来刺伤他。
“王爷还有别的事吗?”沈清微仿佛没有看到他的愤怒,淡淡问道,“如果没有,还请回吧。这天牢污秽,别脏了王爷的锦衣华服。”
说完,她不再看他,缓缓闭上了眼睛,一副拒绝交流的姿态。
萧烬的拳头在身侧握得咯咯作响。他死死地盯着她看了半晌,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痛苦、愤怒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猛地一甩袖,转身大步离去。
那背影,带着一股焚毁一切的决绝。
看着他离去,柳氏担忧地拉住女儿的手:“微微,你何必这样跟他说话?他……他也许有苦衷。”
“苦衷?”沈清微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嘲讽,“娘,一个手持监斩令,要亲手将您夫君送上断头台的人,能有什么苦衷?”
她扶着墙壁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指望别人,永远不如指望自己。”她走到牢门边,看着萧烬消失的方向,声音冷得像冰,“我沈清微的命,我父亲的命,我沈家满门的命,都绝不会交到任何一个男人手上。”
……
第二天,是例行的放风时间。
所有的囚犯都被赶到一个被高墙围起来的院子里,呼吸片刻不算新鲜的空气。
天牢的看守,一半是御林军,一半是萧烬的亲卫。两拨人泾渭分明,互相戒备。
沈清微扶着柳氏,慢慢地在院子里走着。她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一个不起眼的御林军小卒身上。
那人正靠在墙角,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正是她前世就安插在这里的暗桩,李四。
机会只有一次。
就在这时,一个被关押许久的悍匪,大概是看沈家女眷貌美,动了邪念,满脸淫笑地朝着柳氏和沈清微的方向凑了过来。
“哟,这不是将军府的夫人和小姐吗?怎么也到这儿来了?”
沈玄见状,目眦欲裂,立刻就要冲上去,却被两个狱卒死死按住。
“放开我!”
场面顿时有些混乱。
悍匪的手,眼看就要碰到柳氏的衣袖。
就是现在!
沈清微眼中寒光一闪,猛地将柳氏往后一拉,自己则“脚下一滑”,惊呼一声,朝着旁边倒了过去。
她倒下的方向,正是李四所在的位置。
“哎哟!”
李四被她撞得一个趔趄,下意识地伸手扶了她一把。
“小姐,您没事吧?”
“没事,多谢。”
沈清微飞快地站稳,低声说了一句。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一根细如牛毛的金簪,已经从她的袖口滑落,悄无声息地落入了李四宽大的袖袍之中。
那边的骚乱很快被萧烬的亲卫镇压下去,悍匪被一脚踹翻在地,拖了出去。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小小的插曲。
回到牢房,柳氏还心有余悸,拉着沈清微的手不停地检查:“微微,没摔着吧?都怪娘……”
“娘,我没事。”沈清微拍了拍母亲的手,眼神却异常明亮。
她走到牢房的小窗下,抬头看着那一片四四方方的天空,心中默念。
白术,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
一个时辰后。
京城最大的药铺“百草堂”的后院,白术正焦急地踱着步。
他已经知道了沈家出事的消息,可王府被封,天牢更是守卫森严,他根本无法靠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粗布短衫,看起来像个伙夫的男人,低着头走了进来。
“白神医,有人托我给您送些新鲜的柴火。”
男人将一捆柴火放下,转身就要走。
“站住。”白术叫住了他。
男人身形一顿。
白术走上前,从柴火的最上面,拿起了一根中空的竹管。他倒转竹管,一根金簪从里面滑了出来,落在他的掌心。
那金簪的样式他认得,是沈清微及笄时,他亲手为她挑选的礼物。
簪头是一朵镂空的莲花,里面藏着一张被卷成细棍的纸条。
白术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个字。
——后。
后?
白术的眉头紧紧皱起。
是“后面”?还是“之后”?或者是……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废后!长春宫!
沈清微是要他去找那个被打入冷宫,据说已经疯癫了十几年的废后!
白术的心猛地一沉。
废后是先帝的元配,当年因为外戚干政被如今的皇帝所废,幽禁在长春宫,不得与外人相见。找她,又有什么用?
可他相信沈清微。在这样生死攸关的时刻,她绝不会行一步废棋。
“我知道了。”白术对那人点了点头,“辛苦。”
男人没再说话,迅速地消失在了后门。
白术握着那张纸条,在原地站了许久,眼神变幻不定。
去长春宫,九死一生。
可他没有选择。
……
夜色深沉。
长春宫坐落在皇宫最偏僻的西北角,庭院里杂草丛生,殿门上挂着一把生了锈的铜锁,在夜风中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一个被世界遗忘了的角落。
白术提着一个药箱,在一名小太监的引领下,穿过荒芜的庭院。
他是以“给宫中老仆看诊”的名义,用重金买通了管事太监,才得到这个潜入的机会。
“白神医,您快点,废后娘娘……哦不,里面的那位,脾气古怪得很,您看完就赶紧出来,千万别多事。”小太监压低声音,满脸都是恐惧。
白术点了点头,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殿门。
一股浓重的灰尘和药味扑面而来。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一个穿着陈旧宫装的女人,正坐在地上,对着一堆破烂的布偶喃喃自语。她头发花白,面容枯槁,眼神涣散,看起来确实与传闻中的疯癫无异。
“谁?”
听到声音,女人猛地抬起头,警惕地看着他,像一只受了惊的野猫。
“在下白术,是个大夫。”白术缓缓走上前,将药箱放在地上,“听闻您身体不适,特来为您请脉。”
“滚!”废后尖叫一声,抓起身边的布偶就朝他砸了过来,“都给本宫滚出去!你们这些皇帝的走狗!”
白术不闪不避,任由那布偶砸在自己身上。
他从怀中,慢慢掏出了一样东西,摊在掌心。
那是一枚玉佩,质地温润,上面刻着一朵清雅的莲花。
这是当年,沈清微的母亲柳氏,在入宫探望还是皇后的她时,赠予她的信物。沈清微在被捕前,将这枚玉佩交给了他。
“故人之后,沈家清微,托我向您问安。”白术的声音清晰而沉稳。
废后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她涣散的目光,缓缓聚焦在白术掌心的那枚玉佩上。
浑浊的眼睛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过了许久,她才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枚玉佩,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沈家……”她喃喃自语,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沈家也要被他毁了吗……”
“沈将军蒙冤入狱,三日后问斩。沈家满门收监。”白术言简意赅。
“哈哈……哈哈哈哈!”废后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厉而疯狂,眼泪顺着她干瘪的脸颊滚滚而下,“好!好一个赶尽杀绝的皇帝!先是我的母家,然后是他的亲弟弟,现在,终于轮到沈家了!”
她笑了许久,才猛地停住,一把抓住白术的衣领,那双疯癫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彻骨的清醒和冰冷的恨意。
“你想救他们?”
“求您指点迷津。”白术直视着她的眼睛。
废后死死地盯着他,像是在审视他的决心。
半晌,她缓缓松开了手,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回去告诉沈家那个丫头。”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地狱里的耳语,充满了恶毒的快意。
“想救她爹,就去查二十年前,先帝御赐给沈家的那面‘免死铁券’。”
白术浑身一震。
废后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眼神里闪烁着复仇的火焰。
“那上面……藏着真正的遗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