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斩逆贼沈毅。
这六个字,像六根烧红的铁钉,一瞬间,狠狠地钉进了沈清微的脑海里。
世界的声音仿佛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
那太监尖细的嗓音,府外御林军盔甲的摩擦声,母亲压抑的抽泣声,甚至连府内家将们愤怒的低吼,都离她远去。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一种轰鸣,一种源自灵魂深处,被彻底碾碎的轰鸣。
她怔怔地看着萧烬。
看着他手持那份明黄的圣旨,一步步向自己走来。
火把的光在他身后跳跃,将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像一个从地狱深渊里爬出来的鬼魅。他的脸在光影中明明灭灭,俊美依旧,可落在沈清微的眼中,却只剩下了无尽的嘲讽。
前世,他也是这样。
也是这样,带着一道圣旨,将沈家最后的生路彻底堵死。
她以为的重生,她以为的改变,她以为他们之间那一点点好不容易滋生出的信任和温情,原来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命运的巨轮,根本没有偏离轨道。
它只是换了一种更残忍的方式,再一次,将她碾压得粉身碎骨。
一滴冰凉的液体砸在她的脸颊上。
是雨。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滴,砸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紧接着,雨点变得密集,发出“沙沙”的声响。不过短短几个呼吸之间,细雨就变成了瓢泼大雨,从漆黑的夜空中倾盆而下。
“噼啪!”
火把被雨水浇得发出爆裂声,光芒瞬间黯淡下去,浓重的白烟升腾而起,混杂着水汽,让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萧烬终于走到了她的面前。
雨水顺着他轮廓分明的脸颊滑落,打湿了他紧抿的薄唇,也打湿了他深邃的眼。他看着她,那双向来锐利如鹰隼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惊涛骇浪。
有痛楚,有挣扎,有暴怒,还有一丝......哀求。
他想解释。
他想告诉她,这一切都是皇帝的毒计,是一场逼着他亲手斩断与她之间维系的毒计。他接下这道圣旨,不是为了杀她的父亲,而是为了用自己的人手,保住沈家最后的一线生机。
可这些话,在这样一道圣旨面前,显得多么苍白,多么可笑。
他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重得让他发不出一个字。
雨声越来越大,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吞没。
御林军统领张威见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几个御林军甲士立刻手持镣铐,狞笑着围了上来。
“锵!”
一声整齐的拔刀声。
萧烬身后的黑甲亲卫,纹丝不动,但腰间的长刀已然出鞘三寸,森然的寒光在雨夜中连成一片,无声的杀气瞬间锁定了那几个上前的甲士。
甲士们的脚步顿时一僵,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萧烬没有回头,他的目光,始终死死地锁在沈清微的脸上。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被雨水冲刷得嘶哑无比:“微微......”
仅仅是这两个字,就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他向前一步,靠得更近,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一字一句地说道:“信我,困龙亦有升天时。”
这句话,是他们之间的一个暗号。
那是他们第一次联手,从太子设下的圈套中脱身时,他对她说的话。他说,暂时的蛰伏,是为了更强的反击。
他希望她能懂。
他希望她能相信他,哪怕只有一丝一毫。
沈清微听到了。
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她死寂的心,确实被刺出了一丝裂缝。
困龙亦有升天时?
多么熟悉的话。
可前世的记忆,如同一股无法抗拒的洪流,瞬间就将那道微小的裂缝彻底淹没。
信任?
她要如何去信任一个手持“监斩令”的人?
她要如何去相信,那个前世眼睁睁看着她家破人亡的男人,这一世会突然转性,变成救世主?
她缓缓地抬起眼,看向萧烬。
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他的脸。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绽放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像一朵开在黄泉路上的血色彼岸花,凄美,妖异,带着令人心碎的绝望。
“王爷。”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被雨声一打,几乎就要散去。
可这两个字,却像两把尖刀,狠狠地扎进了萧烬的心里。
她再也不叫他“萧烬”,而是叫他“王爷”。
“王爷大义灭亲,真是天下表率。”她微微歪着头,看着他,眼神天真又残忍,“我父亲戎马一生,能得摄政王殿下亲自监斩,也算是......他的荣幸。”
萧烬的身体猛地一晃,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宁愿她对他破口大骂,宁愿她拔剑相向,也比不上这样一句轻飘飘的“荣幸”,来得更伤人。
这不仅仅是恨。
这是将他从她的世界里,彻底连根拔起。
“清微......”他想去抓她的手,却被她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避开了。
那一步的距离,仿佛成了天堑。
沈清微不再看他,她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早已泣不成声的母亲柳氏,和那些满眼悲愤、手握兵刃的家将。
“母亲,别哭。”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天还没塌。”
她走到柳氏身边,替她拭去脸上的雨水和泪水,轻声说:“父亲不会有事的。女儿,也绝不会让沈家就这么完了。”
说完,她转过身,目光越过萧烬,落在了张威的脸上。
“张统领。”
“啊?哦,末将,末将在。”张威被她看得心里发毛。
“不必劳烦各位动手。”沈清微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我们自己会走。”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后,落回到萧烬的身上。
那眼神,像是看着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冰冷,疏离。
“我们,跟王爷走。”
那“王爷”二字,她咬得极重,充满了无尽的讽刺。
说完,她没有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提起被雨水浸湿的裙摆,一步一步,走向那辆为重犯准备的,如同铁笼一般的囚车。
她的背影,在风雨中,挺得笔直。
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留恋。
柳氏看着女儿的背影,哭着想要跟上去。沈家的家将们发出一声悲吼,想要冲上去拦住,却被沈清微的一个眼神制止了。
那眼神在说:谁敢乱动,谁就是沈家的罪人。
“吱呀——”
囚车的门被打开。
沈清微头也不回地踏了上去。
“哐当!”
沉重的铁门在她身后关上,冰冷的铁锁落下,发出一声绝情的脆响。
透过囚车的栅栏,和那一片密集的雨帘,她的目光,与车外的萧烬,最后一次交汇。
她的眼中,是一片死寂的荒原。
而他的眼中,是滔天的悔恨与即将焚毁一切的疯狂。
“走!”
押送的官兵一声吆喝,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响亮的鞭花。
囚车猛地一晃,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车轮碾过地上的积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在碾压着谁的心脏。
萧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冰冷的雨水将他从头到脚浇得湿透。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辆囚车,带着他生命里唯一的光,一点一点地,消失在漆黑的雨夜深处。
“王爷,这......沈家的人都带走了,咱们也该回了。”张威见事情办妥,小心翼翼地上前,谄媚地说道。
萧烬没有理他。
他只是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看向皇宫的方向。
那张俊美绝伦的脸上,再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情,只剩下比这寒雨更冷、比这黑夜更沉的杀意。
他伤了她。
他亲手,将她推进了绝望的深渊。
他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圣旨,那坚硬的卷轴,在他的掌心被捏得变了形。
“墨一。”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属下在。”他身后,一名黑甲亲卫如鬼魅般出现。
“传我的令。”萧烬的声音,像淬了万年寒冰,“天牢那边,换上我们所有的人。从现在起,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苍蝇都不能飞进去。”
“是。”
“另外,”萧烬的眼中闪过一抹血红,“告诉青石峡的沈玄,不必再等了。‘乙字计划’,提前启动。”
墨一浑身一震:“主子,现在就动用沈家的力量,会不会......”
“他想要一场大戏,我便给他一场大戏。”萧烬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他不是要看我监斩吗?那我就让他好好看看,这天下,到底是谁家天下。”
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入黑暗之中。
“备马,进宫。”
“陛下不是要安抚人心吗?”
“本王,这就去替他,好好‘安抚’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