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夜,被一声尖锐的嘶鸣划破。
一匹快马在宫门前轰然倒地,马上的骑士口吐白沫,从怀中掏出一份用火漆封死的竹筒,嘶哑的喊出几个字:“北境,八百里加急!”
两个时辰后,本该沉睡的皇城灯火通明。
所有在京的四品以上官员,都被从温暖的被窝里拖了出来,神色慌张的赶往金銮殿。无人知晓发生了何事,只觉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和不祥的气息。
沈清微站在王府的回廊下,看着宫城的方向,那片不正常的亮光,刺痛了她的眼睛。
萧烬从她身后走来,将一件带着体温的披风搭在她的肩上。
“宫里出事了。”沈清微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寒意。
“是北境的军报。”萧烬的声音同样低沉,“这么大的阵仗,不是大捷,就是大败。”
沈清微的手指猛然收紧。
不会是大捷。
前世的噩梦,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父亲被构陷通敌,沈家满门抄斩的画面,与眼前这片诡异的灯火重叠在一起。
“我要进宫。”沈清微转过身,目光坚定。
“你不能去。”萧烬按住她的肩膀,“现在宫里情况不明,你去了,只会成为靶子。”
“我父亲在前线!”沈清微的声音陡然拔高,“我不能坐在这里等!”
萧烬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中一痛。他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冷得像一块铁。
“等我消息。”他一字一句的说道,“相信我。”
说完,他不再迟疑,转身快步走入夜色之中。
金銮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皇帝端坐在龙椅之上,脸色阴沉如水。他面前的地上,散落着几封信纸,旁边跪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兵部官员。
“通敌叛国!”
皇帝的声音不大,却像是淬了冰的铁,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朕将三十万大军交给他,将北境的安危托付于他,他就是这么回报朕的?”
他猛地抓起案上的一封信,狠狠的砸了下去。
“你们都看看!都给朕好好看看!这就是朕的镇国大将军,这就是朕的好臣子!”
一个老太监战战兢兢的将信件捡起,传给下面的大臣。
信件在一个个大臣手中传递,每一张脸都变得惨白。
那是沈毅与北燕主帅的“来往书信”,上面不仅详细记录了沈家军的布防图,甚至还有约定共同瓜分大周江山的恶毒言语。字迹模仿的惟妙惟肖,还有沈毅的私人印信。
御史大夫当先跪了下来,声泪俱下:“陛下!臣万万没有想到,沈毅身为国之柱石,竟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此乃国贼!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正国法!”
“请陛下下旨,严惩国贼!”
“请陛下诛杀沈毅,以儆效尤!”
一时间,朝堂上跪倒一片。那些平日里受过沈家恩惠,或是与沈家交好的官员,此刻都低着头,不敢说一句话。
谁都看得出,这是一场早已设计好的杀局。皇帝要杀的人,谁敢保?
萧烬站在人群的最前面,一言不发。他只是冷冷的看着龙椅上那个状若癫狂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得意与杀意。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那所谓的书信,不过是凌云卫的杰作。
“摄政王,”皇帝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萧烬的身上,“你与沈家即将结为姻亲,对此事,你有何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萧烬身上。
这是一个陷阱。
为沈毅辩解,就是同党。赞同皇帝,就是绝情绝义,也会让天下人耻笑。
萧烬抬起眼,迎上皇帝的目光,缓缓开口:“臣,只信证据。”
“证据?”皇帝冷笑一声,“这些书信,就是铁证!陈太傅在阵前将其人赃并获,难道还有假?”
“战场之事,瞬息万变。仅凭几封书信,就定一位一品军侯的叛国之罪,恐难以服众。”萧烬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臣以为,应将沈将军押解回京,三司会审,方能给天下一个交代。”
他这是在拖延时间。
皇帝的眼睛眯了起来,一丝寒光闪过。
“好,好一个三司会审。”他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愈发冰冷,“摄政王说的有理。朕,就准了。”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厉声喝道:“传朕旨意!镇国大将军沈毅,勾结外敌,意图谋反,罪无可赦!即刻革去其所有官职爵位,押解回京,三日后,午门问斩!”
“沈氏一族,满门收监,听候发落!”
“轰”的一声,整个大殿的官员脑子都炸开了。
不是三司会审吗?怎么变成了三日后问斩?
皇帝这是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要了。
萧烬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还是低估了皇帝的无耻和狠毒。
“陛下,三日太过仓促,不合规制……”一位年老的宗室忍不住开口。
皇帝根本不理他,只是死死的盯着萧烬,一字一句的说道:“来人,拟第二道旨意。”
他身边的太监立刻铺开明黄的卷轴。
皇帝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清晰的响起。
“兹念沈氏女沈清微,与摄政王已有婚约,为免六军动荡,人心不安。特命摄政王萧烬,代天巡狩,亲赴天牢……”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残忍至极的笑容。
“监斩逆贼沈毅,以示王法无私,安抚天下人心!”
……
天,快亮了。
沈府的大门,被人用力的拍响。
沈清微一夜未眠。当她听到那沉重而急促的拍门声时,她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来了。
府里的下人惊慌失措的跑来:“小姐,不好了,是御林军!他们把咱们府给围了!”
沈清微的母亲,柳氏,闻讯赶来,脸色惨白,抓住女儿的手:“微微,这……这是怎么了?”
沈清微反手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声音异常平静:“母亲,别怕。去把府里所有人都叫到前厅,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她说完,转身就向大门走去。
那背影,决绝而孤单。
朱红的大门被缓缓打开。
门外,火把通明,身穿重甲的御林军如同一堵黑色的铁墙,将整个将军府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是御林军统领,张威。
“沈小姐,”张威看到沈清微,皮笑肉不笑的拱了拱手,“末将奉旨,前来捉拿叛国逆贼沈氏一族,还请沈小姐行个方便,不要让末将难做。”
“张统领说笑了。”沈清微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神色淡然,“我父亲乃当朝一品军侯,手握三十万兵马,为国镇守北疆。不知这‘叛国逆贼’的罪名,从何而来?”
张威的脸色一僵,他没想到,一个深闺女子,面对如此阵仗,竟能面不改色。
“沈将军通敌叛国,证据确凿,陛下已下旨,三日后午门问斩。”他从怀中掏出圣旨,高高举起,“沈小姐,这是圣意,你难道要抗旨不成?”
圣旨。
问斩。
那几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的砸在沈清微的心上。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是真的。
和前世一模一样。
“拿下!”张威见状,不再废话,大手一挥。
他身后的御林军立刻如狼似虎的涌上前来。
“谁敢!”
一声暴喝,从沈府内传来。
数十名忠心耿耿的沈家家将手持兵刃,冲了出来,护在沈清微身前。
“我看谁敢动小姐一根汗毛!”
张威冷笑一声:“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还想造反不成?给我上,但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两拨人马,瞬间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住手!”
人群分开,萧烬骑在马上,缓缓而来。他身后,跟着一队身穿黑甲的摄政王府亲卫,人人神情冷峻,杀气腾M。
御林军看到萧烬,气势顿时弱了下去,不自觉的后退了半步。
“王……王爷……”张威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萧烬没有看他,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沈清微的身上。
他翻身下马,一步一步的向她走去。
沈清微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他来了。
他来救她了。
然而,跟在萧烬身后的,还有一个捧着明黄卷轴的太监。
那太监走到众人面前,展开圣旨,用尖细的嗓音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国大将军沈毅,勾结外敌,罪不容诛,三日后午门问斩。沈氏一族,满门收监……”
沈清微的心,一点一点的往下沉。
她看着萧烬,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为什么?
为什么你也拿着这样的圣旨?
那太监顿了顿,清了清嗓子,继续念道:“兹念沈氏女沈清微,与摄政王已有婚约,为免六军动荡,人心不安。特命摄政王萧烬,代天巡狩,亲赴天牢,监斩逆贼沈毅,以示王法无私,安抚天下人心!钦此!”
监斩逆贼沈毅。
监斩……
最后几个字,像一道九天惊雷,在沈清微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那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被这道旨意,碾得粉碎。
她怔怔的看着萧烬,看着他手持圣旨,一步步向自己走来。
前世,他也是这样,带着人,将沈家送上了绝路。
她以为的重生,她以为的改变,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笑话。
原来,什么都没有变。
他,还是那个来取她性命的刽子手。
这道旨意,就像一把淬了剧毒的刀,不是砍向她的父亲,而是狠狠的,插在了她和萧烬之间,将他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那点信任和温情,彻底斩断。
萧烬走到她的面前,看着她那双瞬间变得空洞、死寂的眼睛,心如刀割。
“微微……”他想解释,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这是皇帝的毒计?说他接旨是为了保护她和沈家?
在这样一道圣旨面前,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沈清微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凄美而绝望,像一朵在寒风中凋零的血色蔷薇。
“王爷,”她的声音很轻,很冷,没有一丝温度,“你,是来抓我去天牢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