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朔风,吹了整整一月。
帅旗抵达玉门关时带来的那点高昂士气,早被这日复一日的冰冷消磨殆尽。军营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死气。
大军被分割驻扎在漫长的防线上,像一盘被强行拆散的棋局,处处都是漏洞,人人心中都憋着一口无处抒发的闷气。
中军主帐内,气氛更是冷得像冰。
沈毅的手指重重按在沙盘的一处。
“北燕的斥候骑兵,连续三日都在窥探我军西侧的犀角谷。他们的前锋部队已经孤军深入,粮道必然拉长。此时派一支奇兵,从这里穿插,足以断其一臂。”他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透着沙场宿将的判断力。
他身侧的副将立刻附和:“大将军所言极是。北燕人骄横,只要我们动作够快,定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案几的另一头,监军陈太傅正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热茶的浮沫。他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慢悠悠地开口:“沈将军为国杀敌的心是好的。只是,兵部调拨的粮草尚未悉数运抵,陛下发来的军令也写的清楚,固守关隘,不可轻出。稳定,才是大局。”
沈玄站在父亲身后,听着这不咸不淡的腔调,胸中的火气再也按捺不住。
“太傅大人,兵贵神速!战机稍纵即逝,若等粮草全部到齐,燕贼的兵马怕是已经摸到我们眼皮底下了!”
陈太傅终于放下了茶杯,那轻微的碰撞声在安静的帐内格外清晰。他抬起眼,浑浊的目光落在沈玄年轻气盛的脸上。
“小将军这话,是在质疑朝廷的决策,还是在质疑老夫的督军之能?陛下派我来,就是为了稳住军心。小将军年纪轻,不懂得‘稳定’二字,对这三十万大军有多重要。”
他的话音不高,却让帐内所有将领都低下了头。
沈毅向沈玄投去一个制止的眼神,随即转向陈太傅,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太傅大人,本帅才是三军主帅。这十数万将士的性命,皆系于我一身。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战机从眼前溜走。”
陈太傅闻言,脸上竟露出了一丝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正因将士性命攸关,才更不能行差踏错。大将军的职责,是执行陛下的旨意。而老夫的职责,便是时时提醒大将军,何为陛下的旨意。”他施施然站起身,“今日的军议,到此为止吧。”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又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在桌上摊开。
“说起来,老夫这里刚收到一份从京城发来的调防令。后方黑木峰的粮仓守备空虚,我看赵将军的部队最近颇为清闲,不若就调去驻守粮仓。粮草乃军之命脉,需得一员信得过的猛将才好。”
沈毅的瞳孔猛然一缩。
赵将军所率的,正是他沈家军中最精锐的部队之一。将这样一支铁军调去一个偏远的孤立粮仓,无异于自断臂膀。
“太傅大人,黑木峰地势险要,易攻难守。一旦被敌军截断后路,便是一支孤军。派重兵驻守,太过冒险。”沈毅的声音冷了下来。
“哦?”陈太傅故作惊讶,“大将军这是在抗命?粮仓安危,重于泰山。老夫以为,赵将军骁勇,足以担此重任。此事,就这么定了。”
说完,他将那份文书卷起,看也不看脸色铁青的沈毅,径直走出了主帐。
帐内一片死寂,只剩下风吹动帐幔的呼呼声。
“欺人太甚!”
回到沈毅的营帐,沈玄终于忍不住,一拳砸在坚硬的案几上。
“父亲!他哪里是监军,分明就是陛下派来催命的阎王!我们为何要处处听他的?他一个文官,懂什么行军打仗!”
沈毅没有说话。
他沉默地走到自己的盔甲架前,背对着儿子,宽厚的肩膀显得有些萧瑟。
良久,他才缓缓转过身。
烛光下,他的脸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眼中满是彻骨的疲惫。
“玄儿,你妹妹……她说的是对的。”
沈玄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他从未想过,这样的话会从父亲的口中说出。
沈毅的眼中浮现出一丝苦涩的自嘲:“我总以为,凭我沈家世代的忠肝义胆,凭我这半生的赫赫战功,总能换来君王的一分信任。是我想错了……君心如渊,非臣子所能揣度。”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沙哑:“这里不是我们保家卫国的疆场,而是陛下为我们沈家,亲手掘好的坟墓。”
“父亲!”沈玄的眼眶瞬间红了,“那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就坐在这里等死吗?”
“不。”沈毅摇了摇头,眼中那份属于镇国大将军的锐利,在短暂的黯淡后,重新凝聚,“我们沈家的人,不做待宰的羔羊。”
他走到帐内一角,打开一口上锁的铁箱,从里面取出一个蜡封的细长竹管。
“这是‘乙字计划’。”他将竹管递给沈玄,“你妹妹的提醒,我当时没有信。如今,却成了我们唯一的生路。”
他压低了声音,语速飞快,每一个字都像铁钉一样砸进沈玄的耳朵里。
“陈太傅费尽心机,就是要坐实我通敌的罪名。黑木峰的那个粮仓,就是他为我准备的‘证物’。今夜,或是明夜,他一定会动手。”
“我早已将府中那三千亲兵的名单暗中分发下去。他们如今散在各营,但人人都认得我们沈家的信号。等到陈太傅动手拿我之时,你什么都不要做,更不可抵抗。”
沈毅的目光变得无比凝重:“你一旦动手,便是坐实了我们父子阵前谋逆,他便可名正言顺地将我们全部就地格杀。你的任务,不是救我,而是带人出去。”
“这竹管里,是一份地图。图上标着一条穿过燕回山的密道,可以绕开所有关卡,直通南面。清微信中提过,会有人在青石峡接应你们。到了那里,立刻点燃‘七星连珠’的信号烟火,然后,等。”
沈玄的手剧烈地颤抖着,他死死地攥着那冰凉的竹管,像是攥着一块烙铁。
“父亲!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走!”
沈毅伸出手,重重地按在他的肩膀上,那力道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碎。
“被夺了兵权的将军,不过是个废人。但沈家的血脉,不能断。他们的目标是我。只要你和三千亲兵还在,我沈家的脊梁,就断不了。”
他的眼神冷硬如钢,不带一丝感情。
“这不是商议,是军令。你,听明白了吗?”
沈玄看着父亲那张决绝的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他生生逼了回去。他猛地一咬牙,用力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回应。
“儿子,明白。”
子夜。
风声凄厉,如同鬼哭。
整个大营一片死寂,只有巡逻士兵的甲叶在风中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深夜的宁静。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中军大帐,声音里带着极度的惊恐。
“报——!紧急军情!北燕……北燕大军异动!”
帐内灯火瞬间亮起。
“一支至少五万人的北燕骑兵,绕开了我们的主防线,正朝东面急行军!”
沈毅和沈玄几乎是同时冲出营帐。
第二名斥候的坐骑在帐前轰然倒地,那骑士翻身下来,声嘶力竭地喊道:“大将军!他们的方向……是黑木峰!”
沈玄猛地看向父亲,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来了。
等待的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就在这时,东方的天际,一团巨大的火光猛地升腾而起,将半个夜空都映成了不祥的橘红色。紧接着,滚滚的浓烟冲天而起。
粮仓,被烧了。
一名浑身是血的偏将被人架着,跌跌撞撞地冲到沈毅面前,嚎啕大哭。
“大将军!黑木峰……黑木峰完了!粮仓被烧,赵将军……赵将军他……战死了!兄弟们……全完了!”
沈毅尚未开口,身后便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重的甲胄摩擦声。
陈太傅在一众亲兵的簇拥下,缓步走来。他脸上再没有平日的虚伪笑意,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森然与得意。
“沈毅!”
他开口,直呼其名,声音尖利而响亮。
“你好大的胆子!”
沈玄“呛”的一声,腰间的佩刀已然出鞘半寸。
“陈太傅,你这是何意!”
陈太傅身后的甲士“唰”的一声,上百架寒光闪闪的弩箭,齐齐对准了沈玄。
陈太傅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只染血的皮囊,狠狠地摔在沈毅脚下。
“何意?方才突袭粮仓的北燕先锋官,已被我的人当场格杀。这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东西!你与北燕私通的书信!”
他高高举起手中一份明黄的卷轴,厉声喝道:“奉陛下密旨!镇国大将军沈毅,勾结外敌,意图谋反!罪无可赦!来人!将这叛国之贼,给老夫拿下!”
沈毅从始至终,都未曾看一眼脚下的所谓“证物”。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越过陈太傅那张扭曲的脸,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他的神情,平静得可怕。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侧的沈玄。
他什么都没说,但那眼神,却清晰地传递着最后的命令。
——走,现在。
沈玄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毕露。他看着那些对准自己的弩箭,看着父亲平静到冷酷的侧脸,胸中翻涌的血气,最终化为刺骨的寒意。
他明白了。
此时此地,任何反抗,都是自取灭亡。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将已经出鞘的刀,重新推回了刀鞘。那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刺耳至极。
陈太傅见状,发出一声得意的嗤笑。
“算你识相。放心,你们父子,很快就能在京城团聚了。”
两名如狼似虎的甲士上前,用沉重的铁镣,锁住了沈毅的双手。
铁链碰撞的声音,冰冷而残酷。
沈毅没有反抗,甚至没有一丝挣扎。他任由甲士推搡着,从儿子身边走过,没有再看他一眼。
“叛贼沈毅,罪证确凿!老夫即刻起,接管全军兵权!”陈太傅的声音在整个营地上空回荡,“立即拟写八百里加急军报,送往京城!向全军通报,沈毅通敌叛国,已然伏法!”
夜风中,只剩下沈玄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帅帐前。
那根蜡封的竹管,在他的掌心里,烙得他手心生疼。父亲最后的军令,像一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