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明,日头升至中天,毒辣的阳光炙烤着大地。
京城午门外的法场,早已是人山人海,却安静得诡异。百姓们自发前来,拥堵在层层叠叠的御林军防线之外,伸长了脖子,望着那座高高的行刑台,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压抑的悲愤与无力。
台上,护国公沈毅身着囚服,头发散乱,却依旧身姿笔挺如松。他闭着眼,对周遭的一切置若罔闻,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冰冷的鬼头刀,而是一场寻常的酣眠。
监斩席上,坐着数位朝中重臣。为首的太傅陈显,是皇帝的老师,也是坚定的“主斩派”。他看了一眼日晷,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时辰已到!”他站起身,从身旁侍卫手中接过一道明黄色的令签,高高举起,声音在内力的加持下传遍整个法场,“罪臣沈毅,通敌叛国,罪大恶极,圣上有旨,午时三刻,斩立决!行......”
“慢着!”
一声清喝,如同一道惊雷,硬生生劈断了陈太傅即将出口的“刑”字。
人群一阵骚动,自动向两侧分开一条道路。
一个身着素白囚衣的纤弱身影,从人群中一步步走出。她的脸上没有丝毫血色,嘴唇干裂,步伐却异常坚定。那双本该黯淡无光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仿佛淬炼了世间最锋利的寒芒。
“清微!”行刑台上,一直闭目等死的沈毅猛然睁开了眼,看着女儿形销骨立的模样,虎目瞬间赤红,“你来做什么!回去!”
沈清微没有看他,她的目光径直越过那些手持刀枪的御林军,死死地钉在监斩席上的陈太傅脸上。
“是沈家大小姐!”人群中有人惊呼。
“她不是也被关在天牢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看她的样子......她想做什么?”
陈太傅脸色一沉,厉声喝道:“大胆沈氏余孽,竟敢擅闯法场!来人,给我拿下!”
“谁敢!”沈清微猛地抬高了声音,从怀中取出一物,高高举过头顶。
那是一面通体乌黑的铁券,在刺目的阳光下,边缘镶嵌的金丝反射出冰冷的光。
“先帝御赐,沈家免死铁券在此!”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大周律法,持此铁券者,见官大三级,可免死罪一次!陈太傅,你是想公然违抗先帝之命,无视我朝律法吗?”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免死铁券!那可是传说中的东西!
陈太傅瞳孔一缩,随即冷笑一声:“一派胡言!沈家已被抄家,所有财物尽数充公,你从哪里得来的铁券?分明是伪造之物,意图劫法场!罪加一等!”
他猛地一挥手:“还愣着做什么!立即行刑!将这妖女一并斩了,以儆效尤!”
“我看谁敢!”
一个比寒冰更冷的声音,从监斩席的另一侧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直沉默不语,仿佛置身事外的摄政王萧烬,缓缓站了起来。
他今日依旧是一袭玄色锦袍,墨发玉冠,面容俊美得不似凡人。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此刻却像是凝结了万年不化的寒冰,视线所及之处,连空气都仿佛要被冻结。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迈开长腿,一步步走下监斩席,来到沈清微的身边。
“王......王爷?”陈太傅心头一跳,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此女公然劫法场,您这是......”
萧烬终于将目光转向他,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那笑容里却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刺骨的讥诮。
“陈太傅,本王也是监斩官。”他淡淡地开口,“你说她伪造铁券,可有证据?”
“这......”陈太傅一时语塞,“这铁券本该在库中,却出现在她手里,这本身就是问题!”
“哦?”萧烬拖长了语调,“查抄将军府,清点罪臣家产,本就是本王的职责。这铁券,是本王亲手从沈家祠堂请出,交由沈小姐指认,何来伪造一说?”
他的话,让陈太傅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萧烬亲自去取?这怎么可能?他不是最恨沈家吗?
不等他想明白,萧烬已经转向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有些发懵的众人。
“各位。”他环视全场,从那些惊疑不定的官员,到一脸茫然的御林军,再到翘首以盼的百姓,“本王知道,你们心中都有疑惑。护国公一生戎马,忠心耿耿,为何会落得通敌叛国的下场。”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石相击。
“今日,本王便让你们看一样东西。一样......足以让真相大白于天下的东西!”
话音未落,他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了一卷用金丝织成的卷轴。
那卷轴在阳光下展开,明黄的底色,朱砂写就的蝇头小楷,以及卷轴下方那枚鲜红的传国玉玺印鉴,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那是......遗诏!”
“天哪,是先帝遗诏!”
人群彻底沸腾了!
陈太傅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指着萧烬,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你......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伪造先帝遗诏!”
“伪造?”萧烬冷笑,他看了一眼站在人群前列,同样满脸震惊的安亲王和裕亲王,微微颔首。
安亲王立刻会意,上前一步,高声道:“本王可以作证!此遗诏千真万确!上面的字迹,正是先帝亲笔!那枚传国玉玺,也绝无虚假!”
安亲王是宗室里辈分最高,也是先帝的亲弟弟,他的话,分量极重。
有了他的证实,再无人敢质疑遗诏的真伪。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卷薄薄的丝绸上,等待着那石破天惊的真相。
萧烬不再理会面如死灰的陈太傅,他将内力凝聚于喉间,用一种清晰而沉重的声音,将遗诏的内容,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奉天承运,先帝遗诏......”
开头八个字,就让整个法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朕久病缠身,自知时日无多,然太子玄昭,心胸狭隘,猜忌多疑,恐非社稷之主。朕忧心百年之后,新君为固皇权,残害肱骨,动摇国本......”
每念一句,场中众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哪里是遗诏,这分明是对当今皇帝最严厉的斥责!
当萧烬念到最后一句时,整个天地都仿佛为之失声。
“......若后世之君,行事无状,残害肱骨,悖逆祖宗之法,天下臣民共弃之。届时,宗室亲王及三公九卿,可持此诏,告于太庙,联合废之,另立新主,以安天下!”
联合废之,另立新主!
这八个字,如同一万道天雷,在每个人的头顶轰然炸响!
法场内外,一片死寂。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惊天的内容震得魂飞魄散,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终于明白了。
终于明白为何功高盖主的沈家会一夜倾覆,终于明白为何刚正不阿的护国公会被冠上“通敌叛国”的罪名。
原来,一切都是因为这份遗诏!
皇帝要杀的不是沈毅,他要毁掉的,是这份悬在他头顶的利剑!
“逆臣!逆臣!”陈太傅终于反应过来,他状若疯癫地指着萧烬和沈清微,声嘶力竭地尖叫,“你们......你们这是谋反!你们都要死!都要死!”
然而,他的叫嚣,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沈清微冷冷地看着他,又看了一眼行刑台上同样震惊的父亲,心中一块巨石终于落地。
她成功了。
她将皇帝最丑陋的伪装,当着天下人的面,狠狠地撕了下来!
萧烬缓缓将遗诏卷起,重新放入怀中。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皇宫的方向,那双眸子里,是毫不掩饰的杀意与恨。
皇兄,你的死期,到了。
......
养心殿内。
“砰——”
一只上好的白玉茶盏被狠狠地砸在金砖上,摔得粉碎。
皇帝身着龙袍,脸色铁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的小太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午门发生了什么?”
“回......回陛下......”小太监吓得魂不附体,颤抖着将法场上发生的一切又复述了一遍,“摄......摄政王他......他拿出了先帝遗诏,说......说要......要废......废立......”
“混账!!”
皇帝一脚将面前的案桌踹翻,上面的奏折、笔墨纸砚散落一地。
“萧烬!沈清微!好!好得很!”他咬着牙,英俊的面容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显得有些狰狞,“朕真是小瞧了你们!小瞧了朕这个好弟弟!”
遗诏!
他做梦也没想到,那份他以为早已随着德妃那场大火化为灰烬的遗诏,竟然还在!竟然落到了萧烬的手里!
他处心积虑,布局多年,眼看就要将沈家这颗眼中钉彻底拔除,却在最后关头,被自己的亲弟弟,用父皇的遗命,将了一军!
滔天的恐慌与羞辱,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
他不能输!
他绝不能输!
既然脸皮已经撕破,那就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来人!”皇帝赤红着双眼,对着殿外嘶吼。
大殿的阴影里,几名身着黑衣的凌云卫如鬼魅般出现,单膝跪地。
“传朕旨意!”皇帝的声音里充满了疯狂的杀意,“关闭所有宫门!午门之内,无论官民,皆为叛党!给朕......格杀勿论!!”
“遵旨!”凌云卫的身影瞬间消失。
下一刻,一声沉重到令人心悸的巨响,从皇宫深处传来,响彻了整个京城。
“轰隆——”
午门法场上,所有人惊恐地回头。
只见那扇连接着法场与皇城的,厚重无比的朱红宫门,正在缓缓关闭。
紧接着,是承天门,端门......一道道宫门,接连关闭,发出沉闷的巨响,如同一个巨大的囚笼,正在收紧最后的枷锁。
法场内外,数千名原本只是维持秩序的御林军,在听到宫内传来的钟声信号后,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表情。
“锵!锵!锵!”
他们整齐划一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刀锋在阳光下反射出森然的白光,指向了刚才还受他们“保护”的百姓,指向了那些手无寸铁的官员,指向了高台之上的沈家父女,和站在他们身前的......摄政王萧烬。
肃杀的、毫不掩饰的杀气,瞬间笼罩了整个午门。
这里,成了一座巨大的、插翅难飞的屠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