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冰冷的铁枷合拢的声音,像一记重锤,砸碎了护国将军府最后一块名为“荣耀”的牌匾。
父亲沈毅那挺拔如松的背影,消失在朱漆大门之外。那扇门,昨日还是京城权贵的车马踏破门槛之地,此刻却成了隔绝生死的界线。
府内,彻底乱了。
禁军士兵如狼似虎地冲入各个院落,翻箱倒柜的声音,瓷器碎裂的声音,女眷和下人们的惊呼、哭泣、哀嚎,交织成一曲末路悲歌。
陈延站在院中,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大仇得报的快意。他享受着这一切,享受着将京城最显赫的将门,亲手踩在脚下的感觉。
“母亲!”
沈清微扶着倒下的柳氏,指尖探上她的脉搏,气急攻心,已然昏厥。
“挽月!”沈清微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在这片嘈杂中却异常清晰,“扶夫人回房,立刻请大夫!记住,不要惊慌,就说是普通的风疾。”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任何一点差错,都可能成为敌人攻讦的把柄。
“妹妹!”
一声悲愤的怒吼从身侧传来。沈玄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庭院中作威作福的陈延,握着剑柄的手因为用力,骨节已然泛白。他看着父亲被戴上枷锁带走,看着母亲气得昏死过去,看着百年清誉的家门被如此羞辱,胸中的理智早已被怒火焚烧殆尽。
“陈延!你这构陷忠良的奸佞小人!我跟你拼了!”
“铮——”
长剑出鞘,寒光一闪,沈玄便要朝着陈延扑过去。
“站住!”
沈清微猛地转身,娇小的身躯如同一座山,挡在了沈玄面前。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哥,把剑收起来。”
“我不收!”沈玄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声音嘶哑,“父亲被他们抓走了!他们要毁了我们沈家!我便是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然后呢?”沈清微冷冷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杀了他,坐实我们沈家抗旨谋反的罪名?让父亲在天牢里连最后一点翻案的希望都没有?让整个沈家,包括昏迷的母亲,都被你牵连,满门抄斩吗?”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沈玄的头上。他浑身一僵,那股冲天的杀意,瞬间凝固了。
他看着妹妹那双清冷得可怕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泪水,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和一种让他感到陌生的决绝。
“可是......可是我们还能怎么办?”沈玄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无力的绝望。他手中的剑,此刻变得有千斤重。
“能做的事情,有很多。”沈清微的目光越过他,望向那阴沉的天空,“但没有一件,是靠冲动和匹夫之勇能完成的。”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软弱和悲伤都压进胸腔最深处。
“哥,父亲不在,你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稳住府中下人,安抚好母亲,保护好家里剩下的人。这是你的责任。”
“那你呢?”沈玄敏锐地察觉到她话中的不对。
沈清微没有回答,只是抬手,轻轻将他紧握的剑,一寸寸地按回了剑鞘之中。
“听我的,哥。”她的声音放柔了一瞬,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恳求,“信我一次。”
说完,她不再看沈玄一眼,转身决然地朝着自己的院落走去。
沈玄愣在原地,看着妹妹那纤弱却挺直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慌。他知道,她要做的事,一定比他拔剑相向,要危险千倍、万倍。
秋海棠院。
沈清微屏退了所有人。
她打开衣柜,没有去看那些华美的绫罗绸缎,而是从最底层,取出了一件素白色的长裙。那是为祖母守孝时穿过的,没有任何纹饰,干净得像一片雪。
她褪下身上繁复的衣裙,换上了这身素衣。乌黑的长发也未加任何珠饰,仅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起。
镜中的人,面无血色,眉眼间是化不开的清冷与哀戚。看上去,脆弱得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
可只有沈清微自己知道,在这副脆弱的躯壳之下,是何等坚硬的、由前世的血与恨浇筑而成的灵魂。
天,不知何时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沈清微没有撑伞,也没有坐轿,就那样独自一人,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将军府的大门。
陈延看到她这副打扮,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怎么?沈大小姐这是要出门哭丧?我劝你还是省省力气,等沈将军的罪名坐实,你们沈家有的是人要哭。”
沈清微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话,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她只是径直向前走,目光的尽头,是那座巍峨雄伟,囚禁了天下的紫禁城。
街道上,禁军封路,百姓们只敢远远地看着。当他们看到那个素衣单薄的女子,独自从被查抄的将军府中走出时,所有的议论都停息了。
那道身影,太孤单,太决绝。
雪花落在她的发间、肩上,很快便积了薄薄的一层。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无比坚定,仿佛不是走向未知的命运,而是在丈量着脚下这片浸透了沈家鲜血与忠诚的土地。
承天门。
皇城正门,气势恢宏,朱墙金瓦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冰冷地注视着所有匍匐在它脚下的生灵。
“站住!禁宫重地,来者何人!”门口的羽林卫长矛交叉,拦住了她的去路。
沈清微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那高耸的门楼。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撩起裙摆,在无数道或惊愕、或同情、或冷漠的目光中,于那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雪,越下越大了。
羽林卫的统领认出了她,一时有些手足无措。这可是沈家的嫡女,未来的摄政王妃,就算沈家倒了,摄政王还在。打不得,骂不得,也赶不得。
“沈……沈小姐,您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这里不是您该待的地方。”统领硬着头皮上前劝道。
沈清微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雪中的翠竹。她抬起眼,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风雪。
“罪臣之女沈清微,不求闻达,不求恩典。”
“只求面见天子,为父申冤!”
“若陛下不允,清微便长跪于此,直至冻死!”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雪的冰冷,和玉的坚硬。
统领的脸色变了。他知道,这下事情闹大了。
一个功勋卓着的将军府嫡女,在风雪中长跪宫门,只为申冤。这件事情若是传出去,天子的圣名,朝廷的颜面,将荡然无存!
他不敢怠慢,立刻派人飞奔入宫禀报。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雪花从细碎变得鹅毛般大小,纷纷扬扬,很快就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了一片苍白。
沈清微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冰冷的寒气顺着膝盖,疯狂地涌入四肢百骸。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冷,仿佛要将血液都冻结。
她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
前世在地牢里,临死前的感觉,似乎也是这般寒冷。那时候的她,满心是不甘与怨毒。而此刻,她的心中,却是一片空前的平静。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父亲的罪名,是“通敌叛国”。这是死罪,是诛九族的弥天大罪。在“铁证如山”面前,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
常规的路,已经走不通了。
她只能走一条绝路,行一步险棋。
她将自己,变成了一把最柔软,也最锋利的刀。
用自己的性命,用沈家最后的清誉,用天下悠悠众口,去撬动那座紧闭的宫门,去逼迫那位坐在龙椅上,既想独掌大权又害怕承担骂名的少年天子,给出一个交代。
这是一个阳谋。
一个将自己逼入绝境,也将对手逼入两难的阳谋。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宫门口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照在漫天飞雪中,也照在她那个几乎要与白雪融为一体的身影上。
她的睫毛上结了冰霜,嘴唇冻得发紫,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却依旧死死地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宫门之内,毫无动静。
那扇厚重的朱门,就像天子冰冷无情的心,对她的哀求与抗争,无动于衷。
绝望,如同潮水,一点点漫了上来。
就在沈清微的意识即将被寒冷与疲惫彻底吞噬,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在地时。
一阵轻微而规整的脚步声,伴随着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由远及近。
一列华贵的仪仗,点着明亮的琉璃宫灯,破开风雪,缓缓而来。为首的,是一辆由四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拉着的凤辇。车身由紫檀木打造,四周垂着明黄色的帷幔,顶上覆盖着金色的华盖,在风雪中透着一股与这天地格格不入的雍容与暖意。
羽林卫的士兵们见状,纷纷跪地行礼。
凤辇在离沈清微几步远的地方,悄无声息地停下。
周围死一般的安静,只剩下风雪的呼啸声。
一只戴着翡翠甲套的、保养得宜的手,缓缓掀开了车帘一角。
车帘后,露出一张雍容华贵、却又带着几分岁月沉淀的威严的脸。正是当今大周最尊贵的女人,圣母皇太后,陈氏。
她斜倚在车内温暖的软榻上,怀里抱着鎏金手炉,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雪地里那个狼狈不堪的身影上。她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猫捉到老鼠后,欣赏其垂死挣扎的、淡淡的笑意。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了许久,似乎在品味着沈清微此刻的绝望。
终于,她朱唇轻启,声音温和得如同慈母在与不懂事的女儿说话,却又带着一丝胜利者的怜悯与施舍。
“傻孩子。”
“跟皇帝讲道理,不如来求求本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