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越的日光,在连续十数日的阴霾后,终于带上了些许暖意。
瘟疫的阴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这座城池退去。城中各处施药点依旧人头攒动,但百姓脸上的麻木与绝望已被一种劫后余生的、鲜活的希望所取代。街头巷尾,谈论的不再是今日又死了多少人,而是王妃如何神兵天降,亲赴万兽谷,从巨蟒口中夺回了救命的仙草。
沈清微在南境的声望,经过这一役,已经不是“王妃”二字可以简单概括。她成了某种图腾,一个行走在人间的神只。
临时府邸的书房内,沈清微正俯身看着一副南境地图,上面用朱笔圈画着数个需要重点关注的州县。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清亮的眼眸里,却再无半分疲态,只有全然的专注与冷静。
“主子,”挽月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参茶,眉头却微微蹙着,“您该歇歇了。白术先生说您身子亏得厉害,再这么熬下去,就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沈清微没有抬头,手指在地图上的一处轻轻点了点:“西川府的疫情反复了,那边的地方官在奏报里语焉不详,我怀疑有人在防疫的药材上动了手脚。你派一队信得过的人,即刻赶过去,不用惊动任何人,直接查府库的药材账目。”
“是。”挽月应下,却还是忍不住道,“主子,这些事,交给下面的人去做就是了。您……”
“挽月,”沈清微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我亲自去过万兽谷,看过那些死去的弟兄。我答应过他们,要让南境安定下来。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都对不起他们的性命。”
她的话很轻,却让挽月瞬间红了眼眶,再也说不出一句劝慰的话。
正是在这份忙碌而压抑的平静中,一丝不和谐的音符,悄然飘入了这座刚刚获得新生的城池。
“沈家女,得神药,控南疆,心比天高……”
一阵稚嫩的、不成调的歌声从窗外传来。几个七八岁的孩童,正在街角一边拍着手,一边嬉笑着唱着。
挽月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孩子们无聊的编排。可当她仔细听清那歌词时,脸色骤然一变。
“摄政王,坐朝堂,功高震主,帝心难安……”
“放肆!”挽月怒喝一声,浑身煞气迸发,转身就要冲出去,“什么人如此大胆,竟敢编排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东西!”
“站住。”
沈清微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瞬间定住了挽月的脚步。
她缓缓走到窗边,静静地听着那首童谣在街巷间回荡。阳光落在她脸上,却没有为她镀上丝毫暖色,反而让她的神情显得愈发清冷。
“沈家女,得神药,控南疆,心比天高。”她一字一句地重复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好一个‘心比天高’。”
“主子,这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捣鬼!其心可诛!”挽月急道,“让我去把那些教孩子唱歌的人抓起来,严刑拷问!”
“抓?”沈清微回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近乎怜悯的嘲弄,“抓谁?抓这几个不懂事的孩子?还是抓他们背后那些同样愚昧的父母?挽月,你现在冲出去,不管抓了谁,动了刑,就恰好坐实了这童谣的前半句——‘控南疆’。在百姓眼里,我沈清微便成了一个听不得半句非议、手段酷烈的女霸王。”
挽月一愣,脸上的怒气瞬间凝固,转而被一层后知后觉的冷汗所替代。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沈清微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听着。那童谣像一滴墨,滴入了南越城这潭看似清澈的水中,正迅速地、悄无声息地晕染开来。
她知道,这是李氏的手笔。
这位往生教的鬼妃,在南境的总坛被她亲手捣毁,势力元气大伤之后,终于亮出了她最后的、也是最恶毒的底牌。
这不是阴谋。
这是阳谋。
阴谋怕见光,而阳谋,恰恰是利用朗朗乾坤下的煌煌人心。它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根根刺,扎在每个人心底最深、最敏感的地方。
“沈家女”、“摄政王”、“帝心难安”。
寥寥数语,便将她沈家,将权倾朝野的萧烬,齐齐架在了皇权的炭火上。
她沈清微在南境立下不世之功,声望如日中天,这本是好事。可配上“控南疆,心比天高”八个字,就成了拥兵自重、意图割据的野心。
萧烬手握重兵,权势滔天,本是稳定朝局的基石。可配上“功高震主,帝心难安”,就成了随时可能威胁皇位的权臣。
当这两者被联系在一起时,一个“手握兵权的摄政王与功高盖主的王妃里应外合,意图谋反”的故事,便不再需要任何证据,已经足够让那位高坐在龙椅上的少年天子,夜不能寐。
好狠的计策。
釜底抽薪,一石三鸟。
沈清微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她甚至能想象得到,当这首童谣传回京城,传入那位小皇帝的耳中时,他会是何种表情。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下一刻,房门被“砰”的一声,从外面猛地推开。
萧烬一身玄衣,带着满身的风霜与怒火,大步走了进来。他俊美无俦的脸上,此刻覆着一层骇人的煞气,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里,翻涌着滔天的杀意。
“你听到了?”他开门见山,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显得有些喑哑。
他身后,莫一和几名王府亲卫默然肃立在门外,将这方小小的天地与外界彻底隔绝。
沈清微缓缓转过身,神情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她甚至还对着他,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
“王爷。”
这一声疏离的“王爷”,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萧烬燃起的熊熊怒火之上。
他死死地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他冲过来,是想告诉她不必惊慌,他会处理好一切。他会把这童谣背后的人,连根拔起,碎尸万段。
可他看到的,不是惊慌,不是恐惧,甚至不是愤怒。
只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和那份让他心口绞痛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客气。
“你不必如此。”萧烬上前一步,试图拉近两人的距离,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一些,“这是李氏的垂死挣扎,她想用这种下作的手段离间我们,动摇南境的民心。你放心,我已经让莫一去查了,不出三日,我定会将所有传播这童谣的源头……”
“然后呢?”沈清微打断了他,轻轻地问道。
萧烬一窒。
“将他们全都抓起来?严刑拷打?还是就地格杀,以儆效尤?”沈清微抬起眼帘,清冷的目光直视着他,“王爷准备用哪一种方法,来向天下人证明,你这位摄政王,并没有‘功高震主’?”
她的话,像一根最尖锐的针,精准地刺破了他所有暴怒的表象。
萧烬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在盛怒之下,想到的所有雷霆手段,都只会将他们推向更深的深渊。
他若是杀了人,便是残暴不仁,坐实了“权臣”之名。
他若是不杀,这童谣只会愈演愈烈,传遍大周的每一个角落。
这是一个死局。
“微微……”他喉咙干涩,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王爷,”沈清微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她走到桌边,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水,“这杯茶,像不像我们如今的处境?”
萧烬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沈清微端起茶杯,送到唇边,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自己的倒影。
“它本可以是热的,可以驱散寒意。”她轻声道,“可它被放在这里太久了,等它的人,没有等到。如今,它凉了,便只剩下苦涩,再也暖不了人心。”
她放下茶杯,抬眸看向他,目光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李氏的计策,高明就高明在,她根本不在乎南境的百姓信不信,也不在乎我们之间是否会被离间。她在乎的,只有一个人——远在京城、高高在上的皇上。”
“这童含谣不是唱给百姓听的,是唱给皇上听的。”
“它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皇上已经在怀疑,却不敢说出口的话。现在,有人替他说了,替天下人说了。他便不得不信,也不得不防。”
萧烬的心,随着她一句句冷静到残忍的剖析,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他不愿意去想,更不愿意承认,他和她,已经被逼到了这样一个境地。
“那又如何?”他上前一步,固执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压抑的痛苦,“即便如此,我们也可以一起面对。回到京城,我会向皇上解释清楚……”
“解释?”沈清微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再次浮现,“王爷要如何解释?解释你为何要千里迢迢地赶来南越?是为了救我,还是为了借机收拢南境的军权?又要如何解释,我沈家为何能在短短十数日内,平定一场连朝廷都束手无策的瘟疫?是因为我沈清微医术通神,还是因为我沈家在南境的势力,已经根深蒂固到了一个连皇权都无法企及的地步?”
“王爷,这些事情,是解释不清的。”
“因为猜忌一旦种下,便会生根发芽。你越是解释,在旁人看来,就越是掩饰。”
萧烬被她的话堵得哑口无言。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那双再也映不出他影子的清冷眼眸,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席卷了他全身。
他想伸手去握住她,想将她拥入怀中,想告诉她不要怕,一切有他。
可他伸出手,却发现自己连触碰她的勇气都没有。
他怕触到一片冰冷,怕她的再次后退。
“微微,”他最终只能用近乎乞求的语气,沙哑地唤着她的名字,“不要这样……不要用这种方式,将我推开。”
“我没有推开王爷。”沈清微摇了摇头,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飘零的落叶,“我只是认清了现实。”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门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
“李氏要的,不是南境,甚至不是我和你的命。她要的,是让整个大周都陷入动荡。她要让我们,被逼上那条‘谋反’的绝路。”
“王爷,你听,”她侧过头,仿佛在倾听着什么,“风暴,就要来了。”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一名沈家军的亲卫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甚至忘了通报,直接跪倒在地。
“王妃!王爷!”那亲卫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刚刚接到八百里加急的情报,那首童谣……不仅是在南境,如今,中原各州,乃至京城……都已经传遍了!”
消息传来,满室死寂。
萧烬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最危险的针芒。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一张看不见的、针对他和沈家的大网,已经彻底撒开,并且在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收紧。
然而,沈清微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意外。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切。
良久,她转过身,对那名亲卫下达了命令,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传我的令,即刻整顿行装,备好车马。”
“南境诸事,暂交张将军与白术先生共同署理。”
“我们,即刻启程,回京。”
那亲卫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萧烬。
萧烬紧紧地攥着拳,指节因太过用力而泛白。他看着沈清微决绝的侧脸,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被彻底击碎。
他知道,她做这个决定,不是为了与他“共同面对”。
她是要亲自回到那个风暴的中心,用她自己的方式,去迎战那场足以颠覆一切的浩劫。
“是!”亲卫领命,匆匆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微微。”萧烬终于开口,声音艰涩,“京城如今,是龙潭虎穴。”
“我知道。”沈清微没有回头。
“此番回去,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我也知道。”
萧烬看着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那背影里写满了与他无关的决绝。他喉咙滚动,最终问出了那个让他心脏刺痛的问题。
“你……不等我了吗?”
沈清微终于回过头,她看着他,那双美丽的眼眸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情绪,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混杂着疲惫与悲哀的平静。
她轻轻地笑了笑,那笑容,却比哭更让人心碎。
“王爷,我等过。”
“在南越城里,等了九天九夜。在万兽谷的深潭里,我也以为你会来。”
“可是,你没有。”
“现在,我不等了。”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因为我终于明白,求人,不如求己。”
“王爷要面对的,是皇上的猜忌,是朝堂的风波。而我,要去面对的,是我沈家满门的安危,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
“我们,从来都不是同路人。”
说完,她不再看他一眼,转身,迈步走出了那间让她感到窒息的书房,走向门外那片前路未卜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