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归京,无声的敌意归京的路,越走,天色越晴朗。
南境那场几乎将天捅了个窟窿的瘟疫,连同盘踞了半月之久的阴云,似乎都一同被远远抛在了身后。秋日的天空,呈现出一种高远而剔透的蓝色,干净得像一块无瑕的琉璃。金色的阳光透过车窗的缝隙,在沈清微面前的舆图上投下细碎而温暖的光斑。
可她心中,却无半分暖意。
车轮碾过官道,发出单调而枯燥的“咯吱”声,像一首没有尽头的挽歌。挽月坐在车辕上,时不时回头,透过车帘的缝隙担忧地看她一眼,却终究不敢出声打扰。
主子已经这样枯坐了数日。
自从云渡河畔那一夜之后,她与摄政王之间,便连那层薄如蝉翼的客套都懒得维持了。车队依旧同行,却又壁垒分明。沈清微的车驾永远在最前方,卯时出发,日落而息,精准得像一架没有感情的刻漏。而那顶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玄黑王驾,则总是不远不近地跟在百步之外,像一道沉默的影子,透着一股无声的固执与挣扎。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靠近。
这种死寂的折磨,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令人窒息。
沈清微的指尖,在舆图上“京城”的位置上轻轻划过,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思绪重新变得清明。
她知道,前方等待她的,究竟是什么。
那首在南境被刻意散播开来的童谣,不过是一个序曲。一首由鬼妃李氏谱写,由远在京城的那位新贵人填词,最终要唱给龙椅上那位少年天子听的催命曲。
“沈家女,得神药,控南疆,心比天高。”
“摄政王,坐朝堂,功高震主,帝心难安。”
好一个“帝心难安”。
先帝与太子相继暴毙,曾经的皇后也随之覆灭,这天下,便落到了一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年手中。他坐上那个位置,屁股底下的龙椅是烫的,头顶上的皇冠是重的,耳边听到的,除了臣子的山呼万岁,便是摄政王萧烬权倾朝野的赫赫威名。
他怎能心安?
而她,沈清微,一个本该在后宅安分守己的王妃,却在南境立下了不世之功,声望甚至隐隐盖过了朝廷。这就像一根最尖锐的刺,不仅扎在了小皇帝的心里,更扎在了他那位一朝得势、母凭子贵的生母——当今太后的眼中。
太后一族,隐忍多年,如今终于等来了天赐良机。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必然是为小皇帝铲除他王座旁最碍眼的两块巨石。
一块是萧烬。
另一块,便是她身后的沈家。
所以,这一路归途,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早已步入了一张精心编织的天罗地网。
“主子,”挽月的声音忽然从车外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们......看到京城的城墙了。”
沈清微缓缓抬起眼。
远处,那座雄伟壮阔的天下第一雄城,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静静地匍匐在地平线上。巍峨的城楼,厚重的城墙,在阳光下泛着古老而森冷的光。
回家了。
也是......入笼了。
随着车队靠近,京城那压抑得几乎凝固的气氛,扑面而来。
街道很干净,干净得过分。往日里车水马龙的景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三五成群的禁军士兵,手持长戟,面无表情地伫立在街角。道路两旁的百姓,不再像南越城的子民那般夹道欢迎,而是远远地躲在屋檐下、门缝后,投来一道道复杂而诡异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更多的,却是深深的畏惧。
沈清微甚至能听到,有小孩子躲在母亲身后,用稚嫩的童声,不成调地哼唱着那几句早已传遍大江南北的歌词。歌声刚起,便被惊恐的父母死死捂住了嘴。
万籁俱寂,唯有车轮滚滚向前。
这沉默,比南越城百姓山呼海啸般的呐喊,更具杀伤力。
车队行至朱雀门前,缓缓停下。
没有礼部官员的迎接,没有内阁大学士的慰问,甚至连一个像样的仪仗都没有。
迎接他们的,只有一队身着褐袍的宫中宦官,和他们身后数百名盔甲鲜明、杀气腾腾的御林军。
为首的,是一个面白无须、看着约莫四五十岁的大太监。他穿着一身比寻常总管更为华贵的绛紫色宫袍,手中握着一柄白玉拂尘,眼角眉梢都堆着笑,可那笑意,却半点也未曾抵达他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底。
沈清微认得他。
李德全,当今太后身边最得宠的心腹,如今宫中的内侍总管,权势滔天。
他一出现,便代表着太后的意志。
挽月握着剑柄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车队后方,莫一等玄甲卫也瞬间绷紧了身体,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刀柄上,只待一声令下。
“哎哟,王妃娘娘,摄政王殿下,”李德全迈着小碎步,快步走到沈清微的车驾前,那尖细的嗓音,像淬了蜜的针,甜得发腻,又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可算是把您二位给盼回来了。您是不知道,您不在京城的这些日子,太后娘娘和皇上,那真是日夜为您悬心,寝食难安呐!”
他话说得亲热,却连一眼都未曾看向后面萧烬的王驾,一双眼睛,只皮笑肉不笑地盯着沈清微的马车。
车帘被挽月从外面掀开。
沈清微在她的搀扶下,缓缓走下马车。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长裙,未施粉黛,连发髻都只是用一根简单的碧玉簪子松松挽着。连日的奔波让她脸色苍白,身形更显纤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她一出现,那通身清冷孤绝的气度,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她站定在李德全面前,目光平静无波,淡淡开口:“有劳李总管挂心了。”
声音清冷,听不出半分情绪。
“不敢当,不敢当,”李德全笑得更深了,他从身后的小太监手中接过一卷明黄的圣旨,高高举起,尖着嗓子高声道,“皇上有旨,请王妃娘娘、摄 政 王 殿 下,接旨”
最后四个字,他拖长了语调,带着一股子小人得志的炫耀。
沈清微与不知何时已下马走到她身侧的萧烬对视一眼,两人面无表情,一同屈膝跪下。
“臣女沈清微(臣萧烬),接旨。”
李德全满意地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两位权势滔天的人物,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他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用一种抑扬顿挫的、足以让半条街都听见的音量,朗声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护国将军府嫡女、摄政王妃沈氏清微,蕙质兰心,深明大义。南境瘟疫肆虐,危及社稷,沈氏不畏艰险,亲赴疫区,以身犯险,求得神药,解民于倒悬,救万千子民于水火。此等功绩,彪炳史册,朕心甚慰。”
开篇一番冠冕堂皇的褒奖,听得周围的御林军都有些动容。
然而,沈清微的心,却一寸寸地冷了下去。
捧得越高,摔得越狠。
果然,李德全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庄重起来:
“然,解药方剂,乃天赐祥瑞,当为天下共享。着沈清微即刻将所研制之解药完整药方、炮制手法、防疫记录,尽数誊抄,呈交太医院,由太医院统一保管、分发各州府,以彰天恩。
念沈氏此行,劳苦功高,身心俱疲。特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着其即刻返回将军府,闭门静养,非召不得出。府中一应所需,由宫中供给,以示体恤。
另,摄政王萧烬,辅佐朕躬,总领朝纲,亦是宵衣旰食,朕不忍其再为国事操劳。着其即刻入宫,于御书房议事。
钦此”
圣旨读完,四下一片死寂。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精准地扎在了最致命的地方。
明着是嘉奖,实则是收权、是软禁、是分割。
交出药方,是夺了沈清微手中最大的功绩与筹码。从此南境瘟疫的功劳,便成了皇帝的“天恩”,与她沈家再无半分关系。
闭门静养,更是赤裸裸的软禁。将她这只被怀疑“心比天高”的凤凰,彻底锁进了牢笼。
而宣萧烬立刻入宫,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们二人强行分开。一个困于府中,一个锁于宫内,从此消息隔绝,任人宰割。
好一招釜底抽薪。
“王妃娘娘,请吧?”李德全收起圣旨,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清微,脸上的笑容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太后和皇上的一片体恤之心,您可千万别辜负了。”
“臣女,谢主隆恩。”
沈清微缓缓起身,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她甚至没有再看萧烬一眼,仿佛对这道旨意,对即将到来的分离,没有半分在意。
她越是平静,萧烬的脸色便越是难看。
他高大的身躯站在那里,周身的气压低得骇人。那双深邃的凤眸里,此刻已是一片不见底的墨色,翻涌着滔天的戾气与杀意。
他死死地盯着李德全,那眼神,像是看着一个死人。
“本王若是不入宫呢?”他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是裹着冰渣,让周围的温度都骤降了数分。
李德全被他看得心中一寒,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但他一想到自己身后站着的是谁,胆气又壮了起来。他挺直了腰杆,尖声道:“王爷说笑了。皇上与太后还在宫中等着您,您......总不能抗旨不遵吧?”
“抗旨又如何?”萧烬冷笑一声,向前踏出一步。
就是这一步,让李德全和他身后的所有御林军,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摄政王积威之盛,早已深入骨髓,即便此刻虎落平阳,那股睥睨天下的煞气,依旧无人敢直撄其锋。
“王爷!”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沈清微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她转过身,终于看向他。
四目相对。
他的眼中是压抑的疯狂与不甘,而她的眼底,却是一片清可见底的冷静,冷静到近乎残忍。
“圣意不可违。”她只说了这五个字。
李德全见状,立刻抓住机会,对着身后的御林军使了个眼色。
“哗啦——”
两队士兵立刻上前,一队迅速将沈清微的车驾包围,摆出“护送”的姿态。另一队则横在萧烬面前,形成了一道冰冷的人墙,将他与沈清微彻底隔开。
那道由冰冷的盔甲和长戟组成的人墙,不过十步之遥,却像一道天堑,泾渭分明地划开了两个世界。
萧烬的拳头在袖中握得咯咯作响,他看着那道纤弱却决绝的背影,看着她即将被那些人带往一个他无法触及的深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冲过去,想不顾一切地将她从这重重枷锁中带走。
可他知道,他不能。
他若此刻动手,便坐实了“功高震主,意图谋反”的罪名,不仅救不了她,反而会将整个沈家,都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是阳谋,是死局。
就在沈清微即将登上马车的那一刻,萧烬忽然开口,声音穿透了所有喧嚣,精准地落入她的耳中。
那声音,不再是命令,不再是质问,而是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乞求的沙哑。
“信我一次。”
只此四字。
沈清微的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信他?
她信过。
在南越城头,等了九天九夜。在万兽谷的深潭里,也以为他会来。
可他没有。
如今这迟来的承诺,在冰冷的现实面前,显得何其苍白无力。
她心中那片早已冰封的湖面,没有泛起丝毫涟漪。
她只是对着车夫,平静地吩咐了一句:“走吧。”
说罢,她弯腰,走入车厢,放下了车帘。
那张清冷绝美的脸,连同她所有的情绪,都彻底消失在了那片厚重的帘布之后。
李德全见状,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对着萧烬虚虚一拱手:“王爷,请吧。咱们也该进宫了,莫让皇上和太后等急了。”
萧烬没有理他。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扇缓缓在他面前关闭的、将军府的朱漆大门。
“嘎吱——轰!”
沉重的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最后重重合拢。那巨大的声响,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萧烬的心上。
一门之隔,两个世界。
他站在门外萧瑟的秋风里,成了孤身一人。
而她,被困在了门内那座看似荣耀、实为囚笼的府邸之中。
萧烬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挣扎与痛苦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片足以将人冻结的、深不见底的寒意。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京城的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