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日。
南越城的天，是从未有过的阴沉。
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城池上空，像是积攒了太多亡魂的怨气，连风都带着一股腐朽的、令人作呕的腥甜。
死亡，已经不再是数字。
它成了城中每一条街道、每一扇门窗后，都能触摸到的冰冷现实。
临时据点的密室里，气氛比外面的天空还要压抑。
沈清微端坐于主位，手中拿着一份最新的伤亡统计，纸张很轻，但在她的指尖，却重若千钧。
“王妃，”一名负责城中防疫的武将，声音嘶哑地禀报，“城东的隔离区......已经完全失控了。我们的人手根本不够，百姓们开始冲击关卡，他们说......与其在里面等死，不如冲出来，求一线生机。”
“生机？”另一名官员惨笑一声，“城里哪还有生机？药材库昨日就已经见底，就连压制性的汤药，今日午后便是最后一批。一旦断供，全城爆发，不过是早晚的事。”
“闭嘴！”挽月厉声喝止，她看着沈清微愈发苍白的脸色，心中刺痛。
沈清微没有说话，她只是缓缓放下手中的报告，抬眼看向众人。她的目光平静如水，却让在场所有心焦如焚的官员和将领，都下意识地噤了声。
“京城，还是没有消息吗？”她问，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
负责情报的护卫统领艰难地摇了摇头：“回主子，我们派出的第三波信使，在城外三百里处，被发现了尸体。致命伤......是来自北方的制式军弩。沿途所有通往京城的官道，似乎都布下了看不见的罗网。”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了千层浪。
“军弩？！”那武将大惊失色，“是朝廷的人？难道......难道朝廷要放弃我们南境了？”
“不可能！”挽月立刻反驳，“王爷绝不会！”
然而，她的话音刚落，白术便从内室冲了出来。他双眼通红，神情癫狂，手中捏着一叠刚刚汇总上来的信息。
“不必指望京城了！不必指望任何人了！”他将那叠纸狠狠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我方才汇总了南境七州所有药行的信息。”白术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一个时辰前，我托将军府旧部，以将军府的名义发出悬赏，重金求购龙血藤。你猜结果是什么？”
他环视众人，那眼神里的绝望，让每个人都心头发寒。
“南境最大的三家药商，‘百草堂’、‘济世斋’、‘回春阁’，他们库中所有的龙血藤，无论年份，早在十日前，就被人以高出市价三倍的价格，全部匿名买走了！”
“不仅如此！”白术喘了口气，继续说道，“其他中小药铺，凡是存有龙血藤的，要么库房失火，药材被烧得一干二净；要么掌柜全家暴毙，库房被洗劫一空！我查了时间，所有事情，都发生在七到十日之前！”
釜底抽薪！
这四个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劈进在场每个人的脑海里。
这不是天灾，这是人祸！
是一场蓄谋已久、算无遗策的绞杀！
有人在他们拼死从地宫逃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算好了他们所有的后路，并提前一步，将那扇名为“希望”的门，用最残忍的方式，彻底焊死。
“是李氏......是那个妖妇！”挽月咬牙切齿，“她根本就没死！她算准了我们会需要龙血藤，提前动手了！”
“或许是她，或许......是另有其人。”沈清微缓缓开口，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双幽深的眼眸里，风暴正在悄然汇聚。
十日前。
那正是她逃出地宫，向京城送出第一封求援信的时间。
那也是李氏那封构陷她的密信，应该抵达京城的时间。
是巧合吗？
还是......有人在收到她的求援信之后，非但没有伸出援手，反而顺水推舟，甚至暗中配合了敌人的计划？
那个会为了她一句“手冷”，便将暖炉塞进她怀里的人。
那个会在朝堂之上，为了维护她而对抗所有非议的人。
那个在她出征前，许诺“京城有我”的人......
萧烬。
这个名字在心口滚过，带起的不再是暖意，而是一阵尖锐的、冰冷的刺痛。
沈清微缓缓闭上眼，将那份足以撕裂心脏的失望与痛楚，死死压回心底。
再睁开眼时，她眼中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如霜雪般的冷静。
“既然官方的渠道被堵死了，那就转向民间。”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我将令，以我沈清微个人和我身后整个将军府的名义，在南境全境悬赏。”
她站起身，走到众人面前，目光扫过每一张或绝望或震惊的脸。
“黄金万两，封邑百顷。只要能提供百年份龙血藤的线索，并验证为真，赏！”
“若能直接献上龙血藤，除万两黄金、百顷封邑外，我沈清微，欠他一个人情。无论将来他是要官，还是要命，只要我给得起，绝不推辞！”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黄金万两、封邑百顷，已是泼天富贵。
而沈清微，如今的南境无冕之王，未来权倾天下的摄政王妃，她一个“人情”的承诺，其价值，更是无可估量！
这是在用自己的未来和整个将军府的声誉，做一场豪赌！
“主子，不可！”挽月第一个跪了下来，“您怎能许下如此重诺！万一......”
“没有万一。”沈清微打断她，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决绝，“用我的声誉，去换南境数十万百姓的性命，这笔买卖，划算。”
她不再理会众人的劝阻，转身回到书案后。
“立刻去办。”
命令一下，无人再敢多言。整个南境的地下世界，因为这一道悬赏令，彻底沸腾了。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消息如风一般传遍了南境的每一个角落，无数江湖人士、采药客、山匪流寇，都为了这泼天的富贵而疯狂。
各种各样的消息雪片般飞回南越城。
然而，绝大部分都是为了骗取赏金的虚假情报。
直到第九日的黄昏。
一名护卫脚步匆匆地闯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草莽气息的老猎户。那猎户一进门，就被这阵仗吓得哆哆嗦嗦，直接跪倒在地。
“王......王妃......小人......小人有线索！”老猎户的声音都在发抖。
“说。”沈清微放下手中的笔，目光落在他身上。
“市面上......肯定是没有了。”老猎户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说道，“但小人的爷爷的爷爷，曾是前朝的采药人，进过一处凶险无比的地方......叫‘万兽谷’。”
万兽谷！
这三个字一出，白术和挽月的脸色同时变了。
“那地方......在南境与西域的交界处，瘴气弥漫，毒虫遍地，传说里面住着各种吃人的异兽，几百年来，有进无出，是十死无生的绝地啊！”白术失声说道。
老猎户连连点头：“是......是......就是那地方。但我祖上说，越是凶险的地方，越有天材地宝。他曾亲眼在万兽谷最深处的断魂崖上，见过一种血红色的藤蔓，攀附在峭壁之上，周围百丈，寸草不生，只有毒物环伺。那藤蔓的模样，和悬赏令上画的......一模一样！”
说完，他便重重地磕头：“王妃，小人只知道这些了！求王妃赏口饭吃！”
沈清微示意护卫带他下去领赏，密室中，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沈清微的身上。
去，还是不去？
这是一个根本不需要思考的问题。
“主子，不可！”挽月再次跪下，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那只是个传说！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让您亲身犯险，万万不可！我们再等等......再等等京城的消息，兴许......兴许王爷只是被什么事绊住了！”
“等？”沈清微轻轻地重复着这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苍凉的笑意。
她缓缓走到窗边，推开窗，看着外面那座死气沉沉的城池。
“挽月，你告诉我，我们还要等多久？是一天，两天，还是等到这座城变成一座真正的死城？”
“城中登记在册的户籍，是二十七万四千人。这九天，已经死了三万。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每一刻，都有人在绝望中死去。他们的父母、妻子、儿女，就在他们身边，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断气，却无能为力。”
“白术，你告诉我，剩下的药，还能撑多久？”她回头，问向脸色煞白的白术。
白术嘴唇翕动，艰难地吐出两个字：“今夜。”
“今夜过后，便是人间炼狱。”沈清微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让我等？用这满城的性命去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来的回信？”
她的目光，穿过深沉的夜色，望向遥远的、空无一物的北方。
“从南境到京城，‘血羽’急送，最慢四日可达。他收到信，至今，已经五天了。五天，足够他做很多事，也足够他......做很多选择。”
“这九日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回答。无论是他身不由己，还是......另有考量，结果都是一样的。”
沈清微缓缓收回目光，那双曾盛满星光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冰封千里的寒意。
“我们，已经被放弃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挽月和白术的心里。
“主子......”
“万兽谷是死地，留在这里坐以待毙，同样是死路一条。”沈清微打断了他们所有想说的话，她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酷。
“既然都是死路，那我宁愿死在冲锋的路上，也不愿死在毫无意义的等待里。”
她转过身，重新面对着她最忠心的两个下属，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人命关天，十万火急。从今日起，我信我自己，胜过信远在天边的任何人。”
那句话，不仅仅是对萧烬，更是对前世今生所有背叛与失望的总结。
是她身为沈清微，身为南境此刻唯一支柱的，最终宣言。
挽月和白术呆呆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苍白却无比坚毅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燃起的、名为“决绝”的火焰，再也说不出一个劝阻的字。
因为他们知道，她已经做出了决定。
一个，用自己的性命去为南境数十万生民，搏那一线生机的决定。
“挽月。”沈清微的声音响起。
“......奴婢在。”
“从王府亲卫和沈家军中，挑选二十名身手最好、心性最沉稳的死士。”
“白术。”
“......属下在。”
“准备好所有能用得上的解毒剂、金疮药和驱虫粉，分量要足。另外，将那瓶母药样本带上。”
沈清微顿了顿，最后下令。
“备好马匹与干粮，一个时辰后，我们出发。”
“去万兽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