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摄政王府。
三更时分,夜色浓如泼墨。整个王府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沉寂之中,连巡夜护卫的脚步声,都比往日轻了三分,仿佛生怕惊扰了书房里那头即将失控的困兽。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着一道玄色身影。
萧烬已经在这里站了三天三夜。
他面前,是一幅巨大的南境舆图,上面用朱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记号。从南越城到往生教总坛所在的十万大山,一条红线蜿蜒刺目,最终断在一个标为“无妄窟”的地点。
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所有的消息,都像石沉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派出的数十波探子,没有一波能带回确切的情报。往生教的总坛,仿佛一个能吞噬一切的黑洞。
而沈清微,就在那个黑洞里。
“王爷。”
心腹墨云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挫败:“还是......没有任何消息。我们的人,进不去。”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萧烬没有回头,依旧死死地盯着舆图上那个断点,良久,他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
“滚。”
那声音沙哑、冰冷,不带一丝情绪,却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让墨云心惊胆战。他知道,这是王爷耐心耗尽的征兆。
墨云不敢再多言,叩首之后,悄然退下。
书房内,重归死寂。
萧烬缓缓抬手,修长的手指抚过舆图上那条红线,从京城,一路滑到南境,最终停留在“沈清微”这个名字曾驻足的每一个地点。
他从未有过这样失控的感觉。
哪怕是当年母妃惨死,他被送入军中九死一生时,他也未曾如此焦躁不安。那种感觉,就像心脏被人用手攥住,一点点收紧,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他闭上眼,脑海中全是沈清微那张故作冷静,却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倔强的脸。
她说,她要去南境,为他,也为这天下,求一个安稳。
他说,他等她回来,入主摄政王府。
可现在,她失联了。
一股狂暴的戾气从心底猛然窜起,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不能再等了。
“来人!”
萧烬猛然转身,一双狭长的凤眸中,布满了骇人的血丝,那里面翻涌的,是压抑到极致的疯狂与杀意。
墨云几乎是立刻就冲了进来,仿佛一直在门外等着这声召唤。
“备马,点兵。”萧烬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砸在墨云的心上,“调集三千‘幽影’,本王要亲自去南境。”
“幽影”是萧烬亲手训练的精锐,是大夏最锋利的一把刀,轻易从不动用。
墨云脸色大变,猛地叩首在地:“王爷,万万不可!您是摄政王,无诏不得擅离京城!如今朝局未稳,小皇帝对您本就心存忌惮,您此时亲率大军南下,无异于将谋逆的罪名送到那些言官手里!届时朝野震荡,后果不堪设想!”
“后果?”萧烬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冷笑,他一步步走到墨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眼神里的偏执和暴戾,让墨云如芒在背。
“她若有事,本王要这朝堂,要这天下,又有何用?”
他丢下这句话,再不看墨云一眼,转身便向内室走去,准备换上软甲。
墨云僵在原地,满心绝望。他知道,王爷疯了。为了那个女人,他连辛苦维系的江山基业,都可以毫不在乎地抛弃。
就在王府上下因为萧烬的命令而掀起一阵人仰马翻的骚动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撕裂了京城的夜。
“八百里加急!南境密报!速速让开!”
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高举着火漆封死的公文,在王府门前被拦下。片刻之后,那份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密报,被呈到了即将出发的萧烬面前。
“王爷,是南境巡抚衙门发来的加急密报。”侍卫低头呈上。
萧烬的动作一顿。
不是他的人。
他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公文,目光落在封口的火漆上,是巡抚衙门的大印,没有错。
他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修长的手指用力,他“嘶”地一声撕开了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上的字迹,工整而清晰,内容却字字诛心。
【南境急报:摄政王妃沈清微,已与往生教达成秘约,以南境三州自治为代价,换得解药。如今,王妃携解药以令南境,收拢民心,声威日盛,已成尾大不掉之势。其心......可诛。】
偌大的书房,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爆开的轻微声响。
萧烬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封信,仿佛在看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
然而,他周围的空气,却以一种可怕的速度冷却下去,凝结成冰。
站在一旁的墨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控制不住地想要发抖。他从未见过王爷这般模样。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毁天灭地的死寂。
“呵呵......”
许久,一声低沉的、意味不明的轻笑,从萧烬的喉间溢出。
“好一个‘其心可诛’。”
他随手将那封密报扔在桌上,仿佛扔掉了一团垃圾。
墨云颤抖着上前,拿起信纸,只看了一眼,便骇得脸色惨白:“王爷,这是污蔑!是赤裸裸的构陷!王妃绝不可能做出此等事情!”
“本王知道。”
萧烬淡淡地吐出三个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他当然知道。这封信写得太过“聪明”,聪明到愚蠢。它将沈清微塑造成一个野心家,却又恰到好处地抛出了一个他最渴望听到的消息——她拿到了解药。
这是一个圈套。
一个用七分假话包裹着三分真言,淬了剧毒的阳谋。
目的,就是为了离间他和她,为了将他牢牢地钉死在京城。
“王爷!吏部尚书张大人,御史大夫李大人,还有几位内阁重臣,在府外求见!说是......有紧急要事相商!”
管家苍白着脸,连滚带爬地跑进来禀报。
萧烬的眼中,闪过一丝预料之中的讥讽。
鱼儿,上钩了。
“让他们进来。”
片刻之后,以吏部尚书张承和为首的几位老臣,步履匆匆地走进了书房。他们一进来,便感受到了那股几乎让人窒息的低气压,一个个心头都是一凛。
“臣等,参见摄政王。”
“免了。”萧烬已经重新坐回主位,神情淡漠地看着他们,“诸位大人,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张承和是只老狐狸,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封摊开的密报,又瞟了一眼萧烬身上尚未脱下的软甲,心中已然明了。他上前一步,痛心疾首地拱手道:“王爷,臣等深夜叨扰,实乃是为国事担忧啊!”
他声色俱厉地说道:“南境密报之事,想必王爷已经知晓。王妃虽是女子,却也是沈家嫡女。如今她手握解药,在南境振臂一呼,应者云集,这......这是何等危险的信号!沈家本就手握重兵,若再得南境民心,恐成尾大不掉之势啊!”
一旁的御史大夫李正立刻接口,他向来以刚正不阿自居,此刻更是满脸忧国忧民之色:“张大人所言极是!王爷,国之根本,在于君臣有别,内外有分。王妃此举,不论是有心还是无意,都已然触碰了皇权的底线!更何况,您此刻若是亲率大军前往,岂不是正中密报下怀,坐实了您与沈家联手,意图割据南境的罪名?届时,君臣离心,天下大乱,我大夏危矣!”
另一个大臣也跟着附和:“是啊王爷,小皇帝年幼,朝堂全赖您一人支撑。您若离开,京中必生大乱!为今之计,您应当坐镇京城,稳住大局,另派一位德高望重的钦差大臣,前往南境查明真相。若是诬告,自可还王妃一个清白;若真有其事......也可及早应对,不至于酿成大祸啊!”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句句不离“江山社稷”,字字都是“为君分忧”,冠冕堂皇的理由之下,包裹的是对沈家和萧烬的深深忌惮。他们要用这道密报,化作一道无形的枷锁,将萧烬牢牢地锁在京城,最好能借此机会,一举剪除沈家的势力。
萧烬就这么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反驳。
他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那些老臣的心上。
直到所有人都说完了,书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萧烬才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说完了?”他问。
众人心中一突,不敢言语。
“诸位大人,为国为君,殚精竭虑,本王......甚是感动。”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轻轻吹了吹根本不存在的浮沫。
“你们说的,都很有道理。”
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传本王令,即刻起,暂缓南下。本王,就在京城,等着南境的消息。”
他看着目瞪口呆的众臣,语气平静得可怕:“至于钦差人选......就不劳各位大人费心了。本王会亲自挑选一位‘合适’的人,去南境,‘查明’真相。”
他竟然......就这么轻易地妥协了?
几位老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和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他们原以为要费尽口舌,甚至要以死相谏,没想到竟如此顺利。
“王爷深明大义,臣等佩服!”张承和连忙带头行礼。
“退下吧。”萧烬挥了挥手,像是驱赶几只聒噪的苍蝇,“本王累了。”
众臣如蒙大赦,不敢再多留片刻,躬身告退。
当书房的大门再次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墨云终于忍不住上前,眼中满是焦急和不解:“王爷!您真的要等?我们都知道这是个圈套!王妃她......”
萧烬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
冰冷的夜风灌了进来,吹动他宽大的衣袖,也吹散了他脸上最后一丝伪装的平静。
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再无淡漠,取而代之的,是火山喷发般的暴怒,和几乎要化为实质的、令人战栗的杀意。
“等?”
他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到极致的弧度,那双血红的凤眸在黑夜中,亮得像鬼火。
“他们要本王等,本王就等。他们要本王派钦差,本王就派。”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
“墨云,传我密令,调动‘幽影’,即刻起,封锁南境通往京城的所有官道、驿站、水路。本王要他们派出的任何信使,送出的任何消息,都变成一具永远开不了口的尸体!”
墨云心头剧震,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是!”
“另外,”萧烬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副舆图上,他的手指,最终点在了南境深处一个标为“万兽谷”的险恶之地,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发强烈。
“派人去查,沈清微拿到解药的全过程,以及她回到南越城后,做的每一件事,见的每一个人。本王不信那些废纸,本王只信她。”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但是......如果这封信,这群废物,迟滞了本王哪怕一刻,害她陷入了本不该有的险境......”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中的滔天血腥气,让墨云遍体生寒。
萧烬猛地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紫檀木桌案上。坚硬的木料,应声而裂。
“去南境查案的钦差,可以慢慢走。”
“但本王的人,必须比风还快,比影子还急!”
“告诉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找到王妃。告诉她......”
他顿住了,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那句“我马上就到”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他怕自己赶不上了。
他怕自己迟了。
萧烬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告诉她,京城有我,让她放手去做。谁敢拦她,本王......诛他九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