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之内,空气凝固得如同铁块。
龙涎香的余味尚未散尽,却被浓重的血腥与药气死死压住。那张曾属于帝王的龙床,此刻成了修罗场。
沈清微的眼神平静的可怕,她看着白术手中那个由千年寒玉雕琢而成的盒子,仿佛那里面装着的不是什么骇人的毒物,而是一剂寻常的良药。
“清微,不行!”沈毅的声音嘶哑,这位在千军万马前都未曾变色的护国公,此刻竟是第一次在女儿面前流露出近乎哀求的神色,“你听爹的,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天下名医何其多,总有办法的!”
“是啊妹妹!”沈玄也急红了眼,一把拦在沈清微身前,高大的身躯微微发抖,“你不能这么做!你为沈家,为我,已经做得够多了!爹和我不能再失去你!萧烬他......他若是在天有灵,也绝不愿你为他如此!”
沈清微的目光从两人脸上缓缓扫过,那张沾着血污和泪痕的小脸,此刻却找不到一丝一毫的动摇。
她轻轻推开兄长的手臂,动作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决。
“父亲,兄长。”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这不是商议,是告知。”
她走到床边,重新跪坐下来,伸手,轻轻拂过萧烬那已经泛起青黑色的脸颊。
“前世,我孑然一身,满心仇恨,是他,将我从泥沼里拉出来,给了我片刻喘息。”
“今生,我为复仇而来,是他,次次于危难中护我周全,甚至不惜以命相搏。”
她的手指划过他紧闭的眼,冰冷的唇,最后停留在他心口的位置。
“午门之外,那一剑,他本可以不必挡。他挡了,是为我。如今,轮到我了。”她抬起眼,看向沈毅和沈玄,那双通红的眸子里,是一种超脱了生死的平静,“他用他的命护我一次,我便用我的命,还他一生。这很公平。”
“这不一样!”沈毅低吼道。
“没什么不一样。”沈清微打断他,“我沈清微活了两辈子,从不欠人。尤其是他。”
她不再理会几近崩溃的父亲和兄长,转头看向白术,眼神决绝。
“开始吧。”
白术看着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劝不动了。这个女人,看上去纤弱,骨子里却比谁都执拗疯狂。
他从药箱中取出一整套金针,一字排开。又取出一把锋利的小刀,在烛火上烤了烤。
“沈小姐,我最后再说一次。”白术的声音无比凝重,“此法一旦开始,便无回头之路。玄冰血蛭入体,会先以至寒之气冻结他的经脉,强行压制火毒。而你,需要以自身精血为引,将这两种在你看来都是剧毒的东西,引入自己体内。”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严肃:“两种毒物在你体内交汇,其痛苦,如坠九幽冰窟,又如遭烈火焚身,循环往复,直到你将它们彻底引出体外。这个过程,你必须时刻保持绝对的清醒,用你的内力去引导它们的走向。只要有片刻的分神,或是内力不济,两种毒素便会在你和王爷的体内同时爆开。届时,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们。”
沈毅和沈玄听得遍体生寒,脸色惨白。
沈清微却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我明白。动手。”
白术不再多言,他走到床边,先是将数枚金针刺入萧烬头顶和胸口的几处大穴,用以护住他的心脉和神智。
然后,他打开了那个寒玉盒子。
一股森然的寒气瞬间弥漫开来,殿内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那条通体雪白的“玄冰血蛭”,在接触到外界空气的瞬间,便不安地蠕动起来。
白术用玉筷夹起血蛭,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按在了萧烬肩胛骨那个狰狞的伤口上。
“滋啦——”
一声轻响,仿佛冰块落入了滚油。
只见那血蛭一接触到萧烬的血肉,便立刻钻了进去。而萧烬身上那可怖的青黑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一层诡异的冰霜所覆盖。他紧闭着双眼,眉头却痛苦地拧成一团,本就微弱的呼吸,在这一刻几近于无。
“现在,到你了。”白术看向沈清微。
沈清微伸出自己的左手手腕,那片肌肤光洁如玉。她没有丝毫犹豫,拿起白术准备好的小刀,对准脉门,用力一划。
鲜血,争先恐后地涌出。
她将流血的手腕,紧紧贴在萧烬的心口上。那里,是白术下针之前,特意标出的位置。
“坐好,盘膝,气沉丹田。”白术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闭上眼,凝神,将你的内力,顺着血液,送入他的心脉。记住,要慢,要稳。把它想象成一条河,你的血是船,你的内力是帆。”
沈清微依言照做。
当她的内力顺着血液,第一次触碰到萧烬那几近枯竭的心脉时,一股无法形容的森寒之气,猛地从他体内倒灌而来。
“唔!”
沈清微闷哼一声,只觉得自己的整条左臂在瞬间失去了知觉,血液仿佛都被冻成了冰渣。那股寒气势不可挡,顺着她的经脉疯狂上涌,直冲她的心脏。
“守住心神!”白术的厉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她几近涣散的意识上,“这是玄冰血蛭的寒毒!用你的内力裹住它,不要让它扩散!”
沈清微贝齿紧咬,嘴唇已是一片青白。她调动起全身的内力,疯了一般去围堵那股寒气。
然而,这只是开始。
就在她勉强将寒毒压制在左臂经脉中的一瞬间,另一股更加狂暴、炙热的气息,从萧烬的丹田深处被引动,顺着她内力的牵引,如同一条苏醒的火龙,咆哮着冲入了她的身体。
“焚心”的火毒!
“噗——”
沈清微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喷出,溅在萧烬苍白的脸上,触目惊心。
冰与火,两种截然不同的极致痛苦,在她的体内猛烈冲撞。
一时如置身万载玄冰之下,连灵魂都要被冻结。
一时又如被投入炼丹炉中,五脏六腑都仿佛在燃烧。
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很快便浸湿了鬓发。她的脸上一会儿青白,一会儿赤红,看上去诡异无比。
“清微!”
“妹妹!”
沈毅和沈玄目眦欲裂,却不敢上前一步,生怕惊扰到她分毫。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妹妹,在生死线上承受着非人的折磨,心如刀割。
“引......引导它们......”白术的声音也带上了颤音,他的双眼死死盯着沈清微的状态,手中捏着数根银针,随时准备应对最坏的情况,“不要对抗,引导它们......让它们在你体内形成一个循环,以你的丹田为中心,让它们互相追逐,互相消耗!”
引导?
说得轻巧。
这两股力量,任何一股都足以瞬间摧毁一个武功高手。如今在自己这小小的身躯里冲撞,如何引导?
沈清微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叶扁舟,被卷入了惊涛骇浪之中,随时都会被撕成碎片。
好痛......
好累......
就这样......死了吗?
也好。
两辈子的仇怨,都已了结。
父亲和兄长安好。
她好像......没有什么遗憾了。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坠入黑暗深渊的一刹那,一个低沉而沙哑的声音,仿佛穿透了时空,在她脑海中响起。
“我答应过,会护你周全。”
轰——
沈清微的身体猛地一震。
是萧烬。
是他在午门,用身体为她挡住利剑时说的话。
不。
她不能死。
她还没有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肯为她做到如此地步。
她还没有告诉他,他为她挡剑的时候,她有多害怕。
她还没有......
“萧烬,你给我撑着!”
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怒吼,从沈清微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她猛地睁开眼睛,那双原本已经涣散的眸子里,重新燃起了两簇疯狂的火焰。
她不再试图去压制或者对抗那两股狂暴的力量,而是做出了一个更加疯狂的决定。
她竟是主动撤开了自己所有的防御,任由那冰与火的洪流,冲刷自己的四肢百骸,五脏六腑!
“疯子!你这个疯子!”白术见状,骇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叫。
他从未见过如此不要命的人!
然而,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当沈清微放弃所有抵抗,将自己的身体变成一个纯粹的战场时,那两股原本敌对的力量,仿佛失去了攻击的目标,开始互相追逐,互相吞噬。
寒毒所过之处,火毒的燥热便被压制。
火毒所过之处,寒毒的冰冷便被融化。
它们在沈清微的体内,形成了一个诡异而微妙的平衡。
沈清微抓住这一闪即逝的机会,调动起最后一丝内力,像一根温柔的绳索,轻轻牵引着那团交织在一起的混乱力量,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朝着自己的右臂经脉移动。
这是一个无比精细而凶险的过程。
她每引导一寸,都要承受一次经脉被撕裂重组的剧痛。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失去了意义。
偏殿里,只剩下女子压抑的喘息,和男人痛苦的闷哼。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是一天。
当那团黑白交织的毒气,被沈清微完整地引导至右手掌心时,她猛地抬起右手,一掌拍在白术早已准备好的,盛满了黑色药液的木盆里。
“噗——”
伴随着一声轻响,一股黑白相间的气流从她掌心涌出,冲入盆中。那盆中的药液瞬间沸腾起来,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冒出阵阵腥臭的烟雾。
与此同时。
床上的萧烬,猛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后,一口乌黑发紫的毒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
那覆盖在他身上的冰霜,和他皮肤下的青黑,都在这一刻,如潮水般褪去。
触碰到他的心脉时,一冷一热两股狂暴的力量涌入了她的身体。
那覆盖在他身上的冰霜,和他皮肤下的青黑,都在这一刻,如潮水般褪去。
他苍白的脸颊上,终于恢复了一丝活人的血色。呼吸,也从几不可闻,变得平稳而悠长。
毒,解了。
“成功了......”白术喃喃自语,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虚脱地跌坐在地。
“清微!”
“妹妹!”
沈毅和沈玄第一时间冲了上去。
然而,他们看到的,是沈清微在拍出那一掌后,身体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清微!”沈玄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接入怀中。
怀中的人儿,轻得像一片羽毛。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快!白术,你快看看她!”沈毅的声音都在颤抖。
白术连滚爬爬地冲过来,手指搭在沈清微的脉搏上,脸上的喜悦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骇然。
他颤抖着嘴唇,看向沈毅,艰难地开口:“她......她为了强行引导毒素,透支了自己所有的生机......还将近一半,渡给了王爷......”
“她......她的心脉,已经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