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内,死寂无声。
那明黄的龙袍委顿在地,沾染了尘埃与血污,失却了往日所有的威仪。曾经至高无上的帝王,如今只是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圆睁的双眼中,还凝固着最后的不甘与疯狂。
可沈清微的眼中,没有他。
她全部的世界,都坍缩成了怀中这个正在失去生命体温的男人。
“萧烬!”
一声凄厉的呼喊,撕裂了这片死寂。
沈清微抱着直挺挺倒下的萧烬,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一同坠入了无底深渊。他的身体滚烫,皮肤却呈现出一种可怖的青黑色,乌紫的嘴唇紧闭,呼吸微弱得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解药……白术!白术在哪里!”她疯了一样嘶喊,声音因极致的恐慌而扭曲变形,“快去找白术!快!”
“清微!”沈毅大步上前,想要扶住摇摇欲坠的女儿。他看着萧烬的样子,这位戎马一生的将军,眼中也流露出沉痛与凝重。
沈玄则更快一步,他一把抓住一个吓傻了的太监,厉声喝道:“没听到吗!摄政王府的神医白术!马上去找!不,是去‘请’!用最快的马,就是绑,也要把他给我绑过来!”
“是,是!”那太监连滚爬爬地跑了出去。
“哥,父亲,”沈清微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脸上,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她通红的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你们带人,立刻封锁皇宫内外,清点伤亡,安抚百官。这里,交给我。”
她赢了,她不能在最后关头乱了阵脚。
萧烬用命为她铺的这条路,她必须替他走稳。
沈毅看着女儿在一瞬间褪去所有脆弱,重新披上铠甲的模样,心中既是骄傲又是酸楚。他点了点头,沉声道:“好。你撑住。爹去处理。”
沈玄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言,转身开始有条不紊地指挥北境军接管宫中防务。
偌大的金銮殿,很快只剩下沈清微和她怀里的萧烬,以及墨一等几个心急如焚的亲卫。
“把他……把他扶到偏殿的暖阁去。”沈清微的声音在发抖,她努力想让自己的动作轻柔一些,可触碰到他身体的每一寸,都像是碰到了烙铁,烫得她指尖痉挛。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萧烬抬到偏殿的龙床上。沈清微跪在床边,死死地握着他逐渐冰冷的手,一遍又一遍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萧烬,你听着,我不准你死……你听见没有,这是命令……”
时间在煎熬中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如一个世纪。
就在沈清微快要被绝望吞噬时,一个风风火火的身影冲了进来,带着满身的药草味。
“人呢!哪个不长眼的敢绑你姑奶奶我……哎哟我的王爷!”
来人正是白术,他一进门就嚷嚷,可当他看清床上萧烬的脸色时,所有的抱怨都卡在了喉咙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白术!”沈清微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站起来,抓住他的胳膊,“你快看看他!他中了毒,剑上有毒!”
白术被她晃得头晕,却顾不上这些,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前,手指搭上萧烬的脉搏。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半晌,他缓缓地收回手,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怎么样?”沈清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声音嘶哑地问。
白术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
“说!”沈清微厉喝一声。
“是凌云卫‘鬼影’的独门毒药,名叫‘焚心’。”白术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这毒……无药可解。”
“你说什么?”沈清微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焚心’之毒,顾名思义,毒性如烈火,入血则随经脉游走,一个时辰内便会烧尽五脏六腑,神仙难救。”白术的眼神黯淡下来,“我给王爷的那些解毒丹,只能解寻常毒物,对这种以秘法炼制的奇毒,毫无用处。”
“不可能……”沈清微喃喃自语,脸色比床上的萧烬还要苍白,“你不是神医吗?你怎么会解不了!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
她像是疯了一样,冲上去抓住白术的衣领,歇斯底里地摇晃着他:“你想办法!我命令你想办法!他要是死了,我让整个太医院给你陪葬!”
“沈清微,你冷静点!”白术被她摇得差点断气,也急了眼,一把推开她,“你以为我不想救吗?他是我的朋友!可我不是神仙!这毒根本就没有流传在世的解法!”
冷静?
她怎么冷静!
沈清微看着床上那个气息越来越弱的男人,感觉自己的世界正在一寸寸崩塌。她报了仇,她赢了天下,可她就要失去他了。
不。
她不能接受。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喧哗。
安亲王和裕亲王,带着几位宗室老臣和朝中重臣,面色凝重地走了进来。
“沈小姐。”为首的安亲王看了一眼床上的萧烬,叹了口气,对着沈清微拱了拱手,“皇上……陛下他已经驾崩,摄政王殿下又身负重伤,如今国不可一日无君,我等前来,是想与沈小姐商议,该如何稳定朝局,早立新君。”
他们的话,像是一盆冰水,将沈清微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新君?
她猛地抬头,那双通红的眸子里,所有的脆弱和恐慌瞬间被冰封,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
她缓缓扫过眼前这些所谓的“肱骨之臣”。他们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痛与忧虑,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蠢蠢欲动。
也是,皇帝死了,最有权势的摄政王也眼看不行了,这空出来的至尊之位,怎能不让人动心?
“安亲王的意思是,”沈清微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钢针,扎在每个人的心上,“这金銮殿的血还没干透,龙椅上的余温也未散尽,诸位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换个新主人了?”
安亲王脸色一滞,连忙解释:“沈小姐误会了,我等绝无此意。只是眼下京中大乱,北境军与御林军仍在对峙,宫外还有无数百姓看着,若不尽快定下名分,恐生大乱啊!”
“说得好听。”一个略显阴阳怪气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位穿着亲王服饰,面容精瘦,眼神闪烁的宗室走了出来。是靖王,皇帝的远房叔叔,向来以明哲保身着称,此刻却第一个跳了出来。
“安亲王所言极是。”靖王对着众人团团作揖,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摄政王殿下为国除奸,功在社稷,可他如今……唉,恐怕是天命如此。先帝遗诏言明,君主无德,宗室可联合废之,另立新主。如今昏君已除,我等自当遵循祖制,从宗室中择一贤德之人,继承大统,以安天下。我看,安亲王德高望重,正是最佳人选。”
这番话,看似是在推举安亲王,实则是在将他架在火上烤,同时也是在试探各方的反应。
安亲王脸色大变,急忙摆手:“靖王弟慎言!本王何德何能……”
“靖王殿下说得对。”沈清微忽然开口,打断了他们的虚与委蛇。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解地看向她。
沈清微的目光冷冷地落在靖王脸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靖王殿下提醒得是,是要立新君。但,不是现在,也不是由你们来定。”
她一步一步,从暖阁内走出,站到众人面前。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满血污的囚衣,身形纤弱,气势却如同一座无法撼动的山。
“先帝遗诏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联合废之,另立新主’。这权力,是先帝赐予所有拨乱反正的功臣的,而不是你靖王一个人的。”
“今日在午门,是谁拿出的遗诏?是摄政王萧烬。是谁领兵清君侧?是我护国公府。是谁在宫中策应,打开宫门?是废后李氏。我们这些拿命去搏的人还没开口,靖王殿下倒是先替我们把君主给选好了?”
她的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靖王脸上。靖王的面色青一阵白一阵,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沈清微不再理他,目光转向安亲王和裕亲王:“两位王爷,你们也是亲历之人。昏君伏诛,朝局未稳,此刻最该做的,是论功行赏,安抚人心,而不是争权夺利,自乱阵脚。”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以护国公府嫡女的身份宣布,在摄政王殿下醒来之前,京中一切军政要务,由我父亲护国公沈毅,兄长沈玄,以及安、裕两位亲王,暂代共管。谁,有异议?”
她的身后,沈毅和沈玄不知何时已经处理完外面的事务,走了进来,如两尊门神般,沉默地站在那里。北境军的铁甲寒光,从殿外透入,无声地彰显着绝对的力量。
众人噤若寒蝉。
有异议?谁敢有异议?
靖王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沈毅一道冰冷的目光扫过,吓得把话又咽了回去。
“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就请回吧。”沈清微下了逐客令,“京城还需要各位去稳定,就不多留了。”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告退。
一场险些掀起的内乱,被沈清微用最强硬的姿态,瞬间压了下去。
直到所有人都离开,沈清微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
“清微!”沈毅连忙扶住她。
“爹……”沈清微抓着父亲的手,眼中的坚冰瞬间融化,泪水再次涌出,“他怎么办……萧烬他怎么办……”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白术,突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有……有一个办法。”
沈清微猛地回头,死死盯住他。
“什么办法?”
“以毒攻毒。”白术的声音都在发抖,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焚心’之毒,至阳至烈。我曾在一本孤本上见过记载,要解此毒,需用天下至阴至寒之物,强行压制火毒,再以金针渡穴,将两种毒逼出体外。但……”
“但什么?”沈清微追问。
“此法……九死一生。”白术看着她,一字一句道,“那至阴之物,名为‘玄冰血蛭’,本身就带有奇毒。两种剧毒在体内相冲,其痛苦非人能忍受,稍有不慎,便是血脉爆裂,当场毙命。而且,在施针过程中,必须有一个人,以自身精血为引,用内力护住他的心脉,引导毒素走向。这个过程,同样凶险万分,稍有差池,引血之人也会被剧毒反噬,与他同归于尽。”
整个偏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沈毅和沈玄脸色大变,异口同声地喝道:“不行!”
他们知道,女儿心中所想。
沈清微却笑了。
她看着床上那个为她挡下致命一剑的男人,眼中没有丝毫犹豫,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坚定。
“他为我赌了一次命,赢了。”
她回头,看着白术,神情平静得可怕。
“现在,轮到我了。”
“白术,你告诉我,‘玄冰血蛭’在哪里?”
白术看着她决绝的眼神,知道自己再也劝不动,长叹一声,从随身的药箱最底层,取出一个由千年寒玉制成的盒子。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他打开盒子,只见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条通体雪白,晶莹剔透的怪异虫子,“这是我早年游历时偶然所得,本以为一生都用不上……没想到……”
“准备吧。”沈清微打断他。
“清微,你不能!”沈毅急得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是我沈家唯一的女儿!爹不能再失去你!”
“爹,”沈清微反手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因为常年握枪而布满厚茧,此刻却在微微颤抖,“前世,我眼睁睁看着你们一个个离我而去,无能为力。这一世,我眼睁睁看着他为我赴死,我若再什么都不做,那我重生这一回,还有什么意义?”
“他不能死。我欠他的,拿命还。”
她挣开父亲的手,走到床边,俯下身,在萧烬冰冷的额上,印下了一个轻柔的吻。
“萧烬,撑住了。”
“黄泉路上太孤单,我没让你陪。所以,你也别想丢下我一个人。”
说完,她看向白术,眼神决绝。
“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