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君侧!诛国贼!”
城外,沈玄率领的北境大军发出的怒吼如惊雷滚滚,万马奔腾的轰鸣仿佛能踏碎京城的城墙,撼动着每一个人的心脏。
“为德妃娘娘报仇!杀了昏君!”
身后,由宫人们组成的奇兵从洞开的承天门内杀出,他们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门,不成章法,可那股玉石俱焚的疯狂恨意,却像一把尖刀,狠狠刺入了御林军已然混乱的阵型后心。
腹背受敌。
进退维谷。
午门法场上,那些原本作为屠刀的御林军士兵,此刻彻底沦为了砧板上的鱼肉。他们脸上的杀气早已被惊慌与恐惧取代,握着刀的手开始颤抖,阵型在内外夹击之下土崩瓦解。
就在这军心溃散的时刻,一道苍老而凄厉的声音,忽然从高高的宫墙之上传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响彻整个午门内外。
“吾乃大周废后,李氏云珠!”
喧嚣的战场为之一静。
所有人,无论是正在厮杀的士兵,还是奔逃的百姓,都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去。
只见承天门的城楼之上,一个身穿破旧宫装,头发花白的女子凭栏而立。她的身形枯槁,面容憔悴,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像是在燃烧生命。
正是被幽禁了十几年的废后。
“将士们,你们可知,你们在为谁卖命?”废后的声音带着泣血的悲鸣,“你们效忠的皇帝,你们眼中的真龙天子,是一个杀母弑兄,构陷忠良,猪狗不如的畜生!”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二十年前,深受先帝宠爱的德妃娘娘,为何会葬身火海?不是意外!是你们的皇帝,为了销毁一份对他不利的先帝遗诏,亲手放火,将自己的亲姨母,将摄政王殿下的生母,活活烧死在德馨宫!”
“护国公沈家,三代忠良,满门英烈,为何要被冠以通敌叛国的罪名?因为沈家手握先帝遗诏的线索!他要杀的不是沈毅,他要灭的,是所有知道他丑事的人!他要毁掉的,是悬在他头顶的祖宗家法!”
“我的孩儿,那个刚出生就被断定为死胎的皇子!不是天命!是他,是这个狼心狗肺的男人,用一碗毒药,亲手扼杀了他的亲侄儿,只因卜官说,那孩子有帝王之相!”
一句句,一声声,皆是泣血的控诉。
废后犹如杜鹃啼血,将皇帝那张伪善的面具,当着天下人的面,一片片撕下,撕得鲜血淋漓。
她的话,像是一记记重锤,砸在每一个御林军士兵的心上。他们看着站在行刑台前,胸口插着利剑,血染王袍的摄政王,看着那个一身囚衣却风骨不倒的护国公,再听到这些骇人听闻的宫闱秘辛,心中那根名为“忠诚”的弦,彻底断了。
“哐当——”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掉了手中的刀。
紧接着,哐当之声不绝于耳。
成片成片的御林军士兵扔下了武器,跪倒在地,放弃了抵抗。军心,彻底溃散。
靠在石柱上的萧烬,听到废后的话,那双因失血而黯淡的眸子,瞬间涌起滔天的血色恨意。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刺破掌心也浑然不觉。
原来,是这样……
他一直以为,母妃只是被灭口。却不想,真相竟是如此残忍。
沈清微扶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剧烈颤抖。她回头,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和那双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眼睛,心脏一阵刺痛。
她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用自己的体温,试图分担他一丝一毫的痛苦。
“沈玄!”沈清微猛地抬头,朝着已经攻至城门下的北境军阵方向厉声高喝,“打开城门,入宫,擒王!”
“得令!”
黑甲如潮的北境军,在沈玄的带领下,如一把势不可挡的利刃,冲开了最后的防线。
……
养心殿内。
“陛下!不好了!午门失守了!”
“陛下!北境的沈玄带着叛军杀进来了!”
“陛下!废后……废后在城楼上妖言惑众,御林军……御林军都降了!”
太监们连滚爬爬地冲进来,带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更令人绝望。
皇帝身穿龙袍,呆坐在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上。他听着外面的喊杀声,听着废后那一句句诛心的控诉,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输了。
一败涂地。
他精心策划的一切,他以为的胜券在握,在绝对的力量和无法辩驳的真相面前,成了一个笑话。
“哈哈……哈哈哈哈……”
皇帝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状若疯癫的狂笑。他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面前的龙案。
“好!好一个萧烬!好一个沈清微!”他赤红着双眼,面容扭曲,再无半分帝王威仪,只剩下穷途末路的疯狂,“你们以为你们赢了吗?朕告诉你们,没有!”
“朕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这江山,这皇城,朕要让它给朕陪葬!”
他嘶吼着,冲向大殿一侧的墙壁。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江山社稷图。他一把扯下画卷,露出了后面一个造型古朴的麒麟头机关。
他毫不犹豫地,转动了那个麒麟头。
“轰隆隆——”
整个皇宫,都开始剧烈地颤动起来,仿佛地龙翻身。
……
刚冲入宫门,沈清微就感觉到了脚下剧烈的震动。
“不好!”她脸色一变,“他启动了宫里的机关!”
话音未落,两侧的宫墙之上,忽然翻出无数个黑洞洞的箭孔。“咻咻咻”的破空声响起,淬了剧毒的弩箭如雨点般覆盖下来。
“举盾!”沈玄当机立断,大声喝令。
士兵们迅速组成龟甲阵,用盾牌在头顶撑起一片钢铁的天空。
然而,这只是开始。
地面忽然裂开一道道缝隙,幽绿色的毒雾从中喷涌而出。与此同时,宫道深处的几扇巨大铁门被打开,一群双目赤红,涎水横流,明显被药物催化了凶性的猛兽咆哮着冲了出来。
虎、豹、恶狼……这些本是豢养在皇家园林中供人观赏的野兽,此刻都成了最致命的杀器。
一时间,皇宫内院,化作了修罗地狱。
“哥,你带人清剿这些畜生和机关!”沈清微当机立断,将摇摇欲坠的萧烬托付给墨一,“墨一,你护好王爷!我去金銮殿!”
“不行!太危险了!”萧烬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声音嘶哑。毒素已经开始侵蚀他的五脏六腑,他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忍受着凌迟般的剧痛。
“放手!”沈清微看着他,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冷厉,“萧烬,你听着。今日,他必须死。而你,必须活着!这是命令!”
她用力挣开他的手,提着裙摆,逆着混乱的人流,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座矗立在腥风血雨中的金銮殿。
萧烬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想要追上去,身体却是一软,单膝跪倒在地,呕出一口黑血。
“主子!”墨一大惊失色。
萧烬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他死死地盯着金銮殿的方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足以焚尽一切的焦灼与恐慌。
清微,不要有事……千万,不要有事!
……
沈清微一路躲避着机关和厮杀,终于冲上了金銮殿的汉白玉台阶。
她推开那扇沉重的殿门。
殿内,空无一人。
只有那个身穿龙袍的男人,孤零零地站在高高的御座之旁,手中握着一把滴血的长剑。
他的脚下,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太监的尸体,显然是方才劝阻他,却被他当场格杀。
“你终于来了。”皇帝看着沈清微,脸上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我来取你的命。”沈清微冷冷地看着他,手中不知何时,也多了一柄从侍卫身上夺来的短剑。
“取朕的命?”皇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就凭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
“你错了,”沈清微一步步走上台阶,走向他,“我不是来和你打的。我是来,让你死个明白。”
她的目光,像两把锋利的刀子,直直刺入皇帝的眼中。
“你是不是觉得很委屈?觉得先帝偏心,觉得我们所有人都与你作对?”
皇帝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以为坐上这个位子,靠的是你的雄才大略吗?”沈清微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不,靠的是你的猜忌,你的狠毒,你的不择手段!你怕萧烬比你更得先帝喜爱,就设计烧死他的母亲!你怕我父亲功高震主,就构陷他通敌叛国!你怕所有比你优秀的人,所以你要把他们全都毁掉!”
“你不是皇帝,你只是一个被权力和嫉妒吞噬了理智的可怜虫!”
“住口!!”皇帝被她的话刺中痛处,状若癫狂地咆哮起来,“你懂什么!朕是天子!朕做的一切都是对的!是他们逼朕的!是父皇逼朕的!他若早早立我为太子,他若不写那份该死的遗诏,德妃怎么会死!萧烬怎么会恨朕!”
“所以,你就心安理得地将一切罪责,都推到别人身上?”
一个冰冷而虚弱的声音,从大殿门口传来。
沈清微猛地回头,只见萧烬在沈玄和沈毅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了进来。他的脸色已经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青黑,嘴唇乌紫,显然是毒气攻心,已至末路。可他的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他看着御座上的皇帝,那个他叫了二十多年“皇兄”的男人,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悲哀。
“为了这个位子,你杀害我的母亲,残害我的手足,构陷满朝忠良。”萧烬每说一个字,嘴角便溢出一丝黑血,触目惊心,“现在,你众叛亲离,死到临头,却还在怨天尤人。”
“玄昭,你真是……太可悲了。”
“玄昭”是皇帝的本名。
听到这个名字,皇帝浑身一震,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看着萧烬,看着他那张与德妃有七分相似的脸,眼神恍惚。
“可悲?”他喃喃自语,随即又疯狂地大笑起来,“是!我是可悲!可你呢!萧烬!你赢了又如何?你马上就要死了!这个位子,你坐不上!而她,沈清微,”他恶毒的目光转向沈清微,“她会眼睁睁看着你死,在无尽的痛苦和悔恨中度过余生!这,就是朕给你们的诅咒!”
话音未落,他忽然暴起,将手中长剑用尽全力掷向了沈清微!
他竟是想在临死前,拉上一个垫背的!
“清微!”
“小心!”
沈毅和沈玄同时惊呼。
然而,有一个人的速度比他们更快。
萧烬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推开身边的两人,用一种近乎瞬移的速度,挡在了沈清微身前。
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抵挡了。
沈清微的瞳孔放大到了极致。
不!不要!
她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他为自己挡下一次攻击!
就在那电光火石之间,沈清微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她没有后退,反而猛地向前一步,侧身将萧烬死死护在身后,同时将手中的短剑迎着飞来的长剑,狠狠地撞了上去。
“铛——”
一声刺耳的金石交击之声。
沈清微只觉得虎口剧震,一股巨大的力道传来,短剑脱手而出。那柄长剑被磕飞了方向,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带出一道血痕,深深地钉在了她身后的龙柱上。
而与此同时,一直站在一旁的护国公沈毅,动了。
这位征战了一生的老将军,在女儿遇险的瞬间,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他没有去管那把飞向女儿的剑,因为他相信,他的女儿能处理好。他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皇帝。
在皇帝掷出长剑,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一瞬间,沈毅的身影已经如大鹏展翅般掠过十几步的距离,出现在他面前。
他没有用任何武器,只是简简单单地,一掌拍出。
“砰!”
一声闷响。
皇帝的身体像一片落叶般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龙椅之上,再滚落在地。他张了张嘴,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口中涌出,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塌陷下去的胸口。
生机,在迅速流逝。
他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龙椅,看了一眼殿外血色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悔恨,一丝不甘,最终,都化为了一片虚无。
一代帝王,就此陨落。
金銮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清微!”
“噗通——”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沈清微刚刚喊出声,就看到护在她身后的萧烬,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地向前倒了下去。
“萧烬!”
沈清微疯了一样转身,接住他倒下的身体,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他的身体滚烫,皮肤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他紧闭着双眼,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解药……白术!白术在哪里!”沈清微抱着他,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慌而颤抖。
她赢了。
她报了血海深仇,颠覆了这片乾坤。
可是,怀里这个用生命为她铺就了胜利之路的男人,却好像要永远地离开她了。
赢了天下,又如何?
她不要这天下,她只要他活着。
眼泪,再一次决堤,滚烫地滴落在萧烬冰冷的脸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