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十三章 时间像是凝固了。
沈清微的世界里,所有的厮杀声、惨叫声、兵刃交击声都消失了。她只能听见自己胸膛里擂鼓般的心跳,和耳边男人因剧痛而变得粗重的呼吸。
温热的血,溅了她满脸,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带着浓重的腥气。
是萧烬的血。
她的身体在抖,抖得无法抑制。她缓缓抬头,看见那把淬了剧毒的利剑,从他左边的肩胛骨穿透而过,剑尖自他胸前冒出,血珠正顺着剑身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每一声,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为……为什么……”她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哭腔,“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不明白。
她真的不明白。
这个人,明明与她只是互相利用的盟友。他的命,背负着血海深仇,何其金贵。怎么可以,怎么可以为了她,如此轻易地交付出来?
萧烬感受着怀中人儿剧烈的颤抖,那张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上,竟缓缓勾起一抹笑。那笑意很浅,却带着令人心悸的温柔。
他没有回答她,只是用没有受伤的右臂,将她更紧地揽入怀中,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我答应过,”他忍着那穿心蚀骨的剧痛,低下头,滚烫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一字一句,无比清晰,“会护你周全。”
轰的一声。
沈清微脑子里那根紧绷了两世的弦,彻底断了。
所有坚硬的壁垒,所有冰冷的算计,所有刻意伪装的狠厉,在这一刻,被这句话,被他胸前不断涌出的滚烫鲜血,冲击得土崩瓦解。
泪水,毫无征兆地决堤。
她再也控制不住,双手死死地抓住他的衣襟,将脸埋在他温热的胸口,发出压抑而绝望的呜咽。
“你这个傻子……”
“你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怎么可以这么傻。
他怎么可以。
“主子!”墨一的惊呼声将沈清微拉回现实。他一刀劈翻一个凌云卫,冲到近前,看到萧烬的伤势,眼睛瞬间红了,“有刺客!保护王爷!”
亲卫们疯了一般合拢过来,用身体筑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将两人死死护在中心。
“退到行刑台后面去!”墨一嘶吼着下令。
混乱中,沈清微被萧烬半抱着,踉跄着退到了高大的行刑台后方。这里暂时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安全的角落。
“快!让我看看你的伤!”沈清微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声音却已经恢复了几分冷静,只是那颤抖的双手泄露了她内心的恐慌。
她伸手想去触碰那剑柄,又猛地缩了回来,仿佛那上面带着烙铁般的高温。
萧烬看着她慌乱的样子,伸出右手,覆上她的手背,紧紧握住。他的掌心很烫,力道却沉稳依旧。
“我没事。”他安慰道。
“你还在骗我!”沈清微猛地抬头,泪眼婆娑地瞪着他,“剑上有毒!那剑尖是蓝色的,我看见了!你当我是傻子吗?”
前世,她见过无数淬了这种“见血封喉”剧毒的兵刃。中毒之人,一个时辰之内若无解药,便会七窍流血而亡。
想到这里,她的心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抓住他的衣襟,几乎是在质问,“你明明可以躲开的!你的武功那么好,为什么要用身体来挡?你知不知道你也会死!你死了,你的仇怎么办?你母亲的冤屈怎么办?”
她一句接一句地问着,声音越来越大,带着无尽的后怕与愤怒。
萧烬静静地看着她,任由她发泄。直到她的声音因为哽咽而说不下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因为我赌不起。”
沈清微一怔。
“我不知道他会从哪里出现,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招式。”萧烬的目光锁着她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映着她满是泪痕的脸,“我只知道,我不能让你有任何危险。一分一毫,都不可以。用我的命去换,是最稳妥的法子。”
他顿了顿,又说:“至于我的计划……这一剑,本就在我的计划之中。”
沈清微彻底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你……疯了?”
“我没疯。”萧烬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深沉,“清微,你以为我坐上这个监斩官的位置,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在最后关头拿出遗诏吗?”
他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不。我是要让他,让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自己走到绝路上来。”
“只有我坐在这里,才能让他放松警惕。只有在午门,当着全天下人的面,揭穿他的伪善,才能让这份遗诏的力量发挥到最大。只有逼得他恼羞成怒,下令屠杀,才能让他彻底失去人心,让那些还在观望的宗室和老臣,再无退路。”
“也只有这样,”他的声音冷了下去,带着刻骨的恨意,“才能将他豢养的最后一张底牌,这些见不得光的凌云卫,全部引出来,一网打尽。”
沈清微听着他的话,心神巨震。
她终于明白了。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布下了一个局。一个以自己为饵,以天下为棋盘,以生死为赌注的惊天大局。
他不是鲁莽,不是冲动。他走的每一步,都经过了最冷静,最疯狂的算计。
包括……为她挡下这一剑。
这一剑,不仅是为了保护她,更是为了彻底激怒他自己的部下,为了让这场厮杀,再无任何回旋的余地。
“你……”沈清微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只觉得陌生又熟悉。他的心思深沉如海,他的手段狠辣如刀,可他却用这所有的一切,为她筑起了一道最坚固的墙。
“解药……”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疯了一样去搜他的身,“白术呢?白术肯定给你解药了对不对?你这么算计,不可能没给自己留后路!”
萧烬任由她动作,眼神却微微黯淡了下去。
沈清微很快就从他怀中摸出了一个小小的瓷瓶。她欣喜若狂地打开,正要往他嘴里倒,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没用的。”他看着她,缓缓摇头。
“你什么意思?”沈清微的心猛地一沉。
“这是凌云卫‘鬼影’的独门毒药,无药可解。”萧烬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白术给的解药,只能解寻常的毒。”
沈清微手里的瓷瓶“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的世界,也跟着一起,碎了。
“不……不可能……”她喃喃自语,脸色比萧烬还要苍白,“我不信……一定有办法的!白术!白术一定有办法的!”
“清微。”萧烬打断她,强行让她看着自己,“看着我。”
他的目光依旧沉静,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死了,你还在。沈家,还需要你。这场仗,还没打完。”
一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沈清微浑身一颤,猛地清醒过来。
是啊。
仗还没打完。
她抬起手,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泪。再抬起眼时,那双通红的眸子里,所有的脆弱和恐慌都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燃烧的,冰冷的火焰。
她扶着萧烬,让他靠在行刑台的石柱上。
“你撑着。”她看着他,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我不会让你死。我命令你,不准死!”
说完,她不再看他,猛地站起身,走出了这个狭小的角落。
血腥的战场,瞬间重新涌入她的感官。
摄政王的亲卫和安亲王等人的府兵虽然精锐,但人数处于绝对劣势,已经被御林军和凌云卫的围攻压缩得越来越小。伤亡,在不断扩大。
沈清微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整个战场。
她是大将军的女儿,从小在军营里长大,耳濡目染。前世,她更是为了辅佐太子,苦心钻研过无数兵法战阵。
眼前的局势,在她眼中,瞬间变得清晰无比。
“墨一!”她清喝一声。
正在浴血奋战的墨一闻声回头,看到沈清微眼中那股熟悉的、令人心安的锐利光芒,精神为之一振。
“沈小姐!”
“听我号令!”沈清微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慑力,“传令下去,所有人放弃外围,向行刑台收缩!以台为盾,结圆阵!”
墨一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高声传令。
原本散乱的阵型迅速收缩,所有人背靠行天台,组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圆形防御阵。外围的人持盾,内圈的人持长枪,将所有的冲击力都挡在了外面。
“他们的指挥官在东边那辆囚车后面!”沈清微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指向远处一个穿着不同铠甲的将领,“弓箭手!三轮齐射!不必节省箭矢,把他给我射成刺猬!”
“遵命!”
数十名弓箭手立刻拉满弓弦,羽箭如飞蝗般朝着那个方向覆盖过去。只听几声惨叫,御林军的指挥系统瞬间陷入了混乱。
靠在石柱上的萧烬,看着那个在战场边缘冷静下令的纤弱身影,眼中露出一抹欣慰又骄傲的笑。
这才是他的沈清微。
杀伐果断,智计百出。
他挣扎着站直身体,靠着石柱,将自己的声音也送了出去:“安亲王!裕亲王!带你们的人,从左翼突进!撕开他们的包围!”
“墨一!带凌云卫去对付凌云卫!不必留手!”
两人的命令,一守一攻,配合得天衣无缝。
原本岌岌可危的局势,竟然奇迹般地稳住了。他们就像是礁石,任由海浪如何拍打,都屹立不倒。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他们的体力在消耗,人数在减少,被彻底淹没,只是时间问题。
就在这时。
“呜——呜——”
一阵低沉而苍凉的号角声,忽然从遥远的城外传来。
那号角声,穿透了喧嚣的战场,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战场上的所有人,动作都是一滞。
沈清微猛地抬头,望向北方。
这号角声……
她太熟悉了!
这是北境沈家军的冲锋号角!
她的眼中,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芒。
“是我哥哥!”她回头,冲着萧烬大喊,声音里带着喜悦的颤音,“是沈玄!他带着兵马来了!”
萧烬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知道,沈清微的第二路布置,到了。
城外的号角声越来越近,还伴随着万马奔腾的巨大轰鸣声,震得整个京城都在颤抖。
“清君侧!诛国贼!”
“清君侧!诛国贼!”
排山倒海般的呐喊声,从城外传来,带着无边的煞气。
围攻法场的御林军们,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慌失措的表情。
兵临城下!
他们成了瓮中之鳖!
然而,惊喜还未结束。
“当——当——当——”
一阵急促而混乱的钟声,忽然从皇宫深处响起。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那扇早已关闭的,位于御林军后方的承天门,竟然“轰隆”一声,从内向外,缓缓打开了!
一群衣衫不整,手持五花八门武器的太监和宫女,在一个老太监的带领下,如潮水般从宫门里冲了出来!
他们的人数不多,气势也远不如真正的军队。但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疯狂恨意。
“为德妃娘娘报仇!”
“为屈死的兄弟姐妹们报仇!”
“杀了那个昏君!”
这支由宫人组成的奇兵,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扎进了御林军的背后。
沈清微看着那个领头的老太监,认出他就是废后身边的小顺子。
她知道,她的第三路布置,也到了。
北境大军兵临城下,宫内亲信倒戈一击,午门守军腹背受敌。
三股力量,在这一刻,汇流于此。
一张为皇帝准备的,天罗地网,终于彻底收紧了。
沈清微回头,看向萧烬。
他也正看着她。
两人隔着血与火的战场,相视一笑。
一个脸色苍白如纸,靠着石柱摇摇欲坠。
一个满身血污,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可他们的眼中,却燃烧着同样炙热的,名为“胜利”的火焰。
这场仗,他们赢了。
只是……
沈清微的目光落在他胸前那狰狞的伤口上,心脏又一次揪紧。
赢了天下,又如何?
她不要天下,她只要他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