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十里长亭。
永安元年的初秋,风里已经带了凉意。通往南境的官道上,一支庞大的车队整装待发。没有旌旗招展,没有仪仗开道,一切都低调而肃杀,只有偶尔响起的马匹嘶鸣,和甲胄叶片碰撞的细微声响。
车队的最前方,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旁,萧烬和沈清微并肩而立。
远处,沈毅和沈玄站在高坡上,遥遥望着,没有上前打扰。他们知道,这片刻的宁静,只属于那对刚刚从生死边缘一同走回来的男女。
“药材、粮食、军备,都已分批走水路加急运往南境,三日内便可抵达平州。我派了玄甲卫中最精锐的三千人护你周全,领头的是墨影,他会完全听从你的号令。”萧烬的声音低沉,他看着沈清微那张因连日劳累而更显苍白的脸,黑沉的凤眸里翻涌着压抑的担忧。
他抬起手,替她将一缕被风吹乱的鬓发掖到耳后,指尖冰凉的触感让他心头一紧。
“我给你的人,不是让你去冲锋陷阵的。”他握住她微凉的手,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你是主帅,坐镇中军调度即可。脏活累活,交给他们去做。南境官场盘根错节,那些地方世家和将领,未必会真心服你。我已经给了你先斩后奏的权力,记住,任何时候,你的安危是第一位。”
沈清微反握住他的手,那双曾掀起京城无数风雨的清冷眼眸,此刻只映着他的身影,带着一丝柔软的暖意。
“我明白。你以为我是去跟人拼命的吗?我是去救人的。”她轻声回答,“倒是你,京城这个战场,可不比南境安稳。新君年幼,朝堂初定,那些潜藏在暗处的老狐狸,可都盯着你这个摄政王的位置。”
萧烬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们最好安分守己。否则,我不介意让金銮殿的台阶,再多染几次血。”
他的话说得轻描淡写,却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气。
沈清微看着他,忽然道:“萧烬,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走到今天这一步。”沈清微的目光望向远处巍峨的京城轮廓,“你本可以做个逍遥王爷,不必背负这万钧江山,不必时时处于风口浪尖。”
萧烬深深地看着她,那双能让满朝文武噤若寒蝉的眸子,此刻只有化不开的浓情。
“以前,或许会。”他低声道,“我所求,不过是为母妃复仇。这天下是谁的,与我无关。可现在……”
他顿了顿,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现在,我想给你一个太平盛世。一个没有任何人敢再伤害你,你可以随心所欲,展翅高飞的天下。”他一字一句,说得郑重无比,这是一个帝王对天下许下的承诺,更是一个男人,对他心爱女人的誓言。
沈清微的心,被这句简单直白的话狠狠撞了一下,一股暖流从交握的手心,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秋日的凉意。
她活了两辈子,从未想过,会有一个人,愿意将整个天下,捧到她的面前。
“南境的瘟疫,是李氏的报复,背后一定还有残党在操控。”沈清微收敛心神,将话题拉回正轨,声音重新变得冷静,“他们既然敢用这种灭绝人性的手段,就绝不会只有这一招。我到了南境,会把他们连根拔起。”
“我知道。”萧烬的眼神沉了下来,“你只需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是你的后盾。京城有我,天下便乱不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通体漆黑,刻着繁复凶兽图腾的令牌,塞进沈清微的手里。令牌入手冰凉,却仿佛带着千钧之重。
“这是我的私印令牌,见此令如我亲临,可调动大周境内任何一支兵马,包括边境三十万大军。”
沈清微心中一震,这几乎是等同于一半的虎符。他竟将如此重权,毫不犹豫地交给了自己。
“萧烬,这太……”
“拿着。”萧烬打断她,语气不容拒绝,“我不要你做什么孤胆英雄。我只要你,平平安安地回来。”
他凝视着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清微,你的心脉,曾经停过。那种感觉,我不想再经历了。永远不想。”
那一日,她在他怀中断了气息的冰冷,是他两辈子加起来最深的恐惧。
沈清微的眼眶微微发热。她用力点头,将令牌紧紧握在掌心。
“我答应你。我们说好的,生死同舟。”她迎上他的目光,清澈的眼眸里是磐石般的坚定,“你也一样。不要再做为我挡剑那种傻事了。我若不在,你要替我守好这个家。等我回来。”
“好,等你回来。”萧烬低声应着,他缓缓俯身,在她的额上,印下一个珍而重之的吻。
没有缠绵,没有缱绻,只是一个简单的触碰,却承载了千言万语。
“出发吧,天色不早了。”萧烬松开手,退后一步,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沈清微不再犹豫,转身,利落地登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那道灼热的视线。
“驾——”
随着车夫一声长喝,车队缓缓启动,马蹄滚滚,烟尘弥漫,朝着南方,那片已被阴云笼罩的土地,坚定地行去。
车厢内,白术正捏着鼻子,对着一堆瓶瓶罐罐唉声叹气。
“我说沈大小姐,你可真是我的活祖宗。我堂堂鬼手神医,放着京城安逸的日子不过,偏要跟你跑到这种鸟不拉屎,还遍地是病人的地方来送死。”他一边抱怨,一边却手脚麻利地将各种药材分门别类,“你看看这奏报上写的,‘状若疯癫,力竭而亡’,这哪里是瘟疫,这分明就是尸毒!那帮天杀的,到底用了多少阴损玩意儿才炼出这种东西!”
沈清微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并未理会他的抱怨。她掀开车帘一角,回望。
长亭之外,官道尽头,那道玄色的身影依旧伫立在那里,像一尊孤独而沉默的望妻石,直到被弥漫的烟尘彻底吞没,再也看不见。
她缓缓放下车帘,那颗因为离别而有些空落的心,在这一刻,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所填满。
前世,她孤身一人,在仇恨的泥沼里挣扎。
今生,她有了需要守护的家人,和愿意为她托起整个天下的爱人。
京城的复仇之路已经走到了终点。但作为摄政王妃,她守护这万里河山,护佑这天下苍生的道路,才刚刚开始。
“白术。”她忽然开口。
“干嘛?”白术头也不抬。
“把南境舆图拿来。再把所有关于那‘疯病’的描述,重新念给我听。一个字都不要漏。”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沉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长亭外,萧烬一直站到那支车队彻底消失在天际线的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秋风萧瑟,吹动他宽大的袍袖,更显得他身形孤峭。
“王爷,风大了,回吧。”墨影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
萧烬没有动,目光依旧望着南方,仿佛能穿透千里山河,看到她的所在。
“传令给南境的所有暗桩,从即刻起,他们的唯一任务,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护王妃周全。若王妃有半点闪失,他们也不必活着回来了。”他的声音平静,却淬着能将人冻结的寒意。
“是。”墨影躬身领命。
就在此时,一声尖锐的鹰唳划破长空。一只神骏的海东青盘旋而下,精准地落在了萧烬抬起的手臂上。
墨影上前,熟练地从鹰腿上解下一个小小的竹筒,取出里面的信条,恭敬地呈上。
萧烬展开信条。
那张薄薄的纸条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却让他原本就冰冷的眼神,瞬间凝结成霜。
“疫区出现神秘组织,自称‘往生教’,妖言惑众,阻挠官府救治。其教义称,染疫乃承天之命,入往生,得极乐。蛊惑百姓藏匿病患,拒绝医治。更甚者,他们阻止官兵焚烧尸体,言死后可‘尸解飞升’,得道成仙。”
“尸解飞升……”
萧烬低声念着这四个字,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他猛地攥紧手心,那张写满阴谋的信条,瞬间在他掌中化为齑粉。
好一个“往生教”,好一个“尸解飞升”!
这分明是冲着清微的防疫之法来的!
不让焚烧尸体,任由尸毒扩散,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那张不久前还带着温柔笑意的俊美脸庞,此刻已是覆满寒霜,杀气凛然。
他知道,他为她挡开了朝堂上的刀光剑影,但一场新的,更为诡谲、更为凶险的战争,已经在南境那片看不见的战场上,为她拉开了序幕。
“传令下去。”萧烬转过身,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给本王查这个‘往生教’。”
“我要知道,他们背后,是人,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