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墨影带回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的不是波澜,而是将那最后一丝虚假的平静也彻底砸碎。
粮草堆积如山,药材原封未动。
这十二个字,比城外腐烂的尸骸,比空气中弥漫的恶臭,更让人感到刺骨的寒冷。
白术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滔天的怒火。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案几上,咬牙切齿地低吼:“人祸......好一个彻头彻尾的人祸!刘昌这个畜生!他该死!南越城所有的官员,都该死!”
他行医多年,见过天灾,见过人力有时而穷的无奈,却从未见过如此丧心病狂的草菅人命。这不是无能,这是谋杀。一场针对数十万无辜百姓的,蓄意的谋杀。
沈清微没有说话。
她静静地站在窗前,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院落,望向知府衙门外那片死寂的天空。她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那双清冷的眼眸深处,正酝酿着一场骇人的风暴。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书房里的温度骤然又降了几分。
“墨影。”
“属下在。”
“把刘昌,还有府衙所有主事以上的官员,全部带到府衙门口的广场上。”
墨影心中一凛,他听出了主子声音里那不加掩饰的杀意。他没有半分迟疑,沉声应道:“是。”
“等等,”白术忽然叫住他,他看向沈清微,眼神里带着一丝急切,“你打算......现在就杀了他们?我知道他们该死,但南越城现在就是一个火药桶,我们刚刚接管,人心未定。此刻大开杀戒,会不会激起民变?往生教还在一旁虎视眈眈。”
白术的担忧不无道理。雷霆手段固然能立威,但也可能引火烧身。
沈清微转过身,看着白术,她的眼神异常清亮,也异常冰冷。
“白术,你觉得,如今的南越城,百姓心中还剩下什么?”
白术一愣。
沈清微淡淡地道:“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希望,没有信任,只有对死亡的麻木和对神棍的虚假寄托。这个时候,讲道理,施仁政,是没用的。就像一潭死水,你不对它扔下一块巨石,它永远都不会泛起涟漪。”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要救这座城,必先破而后立。我要让所有还活着的南越百姓亲眼看到,背叛他们的人,会是什么下场。我要让他们知道,新的规矩,已经来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
白术看着她,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复杂的释然。他终于明白了,沈清微要做的不只是一个赈灾的王妃,她要做这座死城的王。
“我明白了。”白术深吸一口气,对墨影道,“去吧。另外,多带些人手,打开官仓和药库,就在广场旁边,我要让所有人都看见!”
一个时辰后。
南越知府衙门前的巨大广场上,黑压压地跪着二十多名官员。为首的,正是面如死灰的刘昌。
玄甲卫冰冷的刀锋架在他们的脖子上,让他们抖如筛糠,连求饶的力气都失去了。
广场四周,不知何时聚集了上千名百姓。
他们是从那些黑暗的、绝望的角落里走出来的。起初只是三三两两,麻木地看着。当他们看到官仓被打开,一袋袋散发着米香的粮食被搬运出来;当他们看到药库被打开,一箱箱他们倾家荡产也买不到的药材被陈列出来时,人群开始骚动。
麻木的眼神里,渐渐有了别的东西。是震惊,是愤怒,是不敢置信。
“那些粮食......真的是官仓里的?”
“我的天,那么多药材......刘昌那个狗官不是说药材早就被往生教抢光了吗?”
“他骗我们!他们一直在骗我们!他们有粮食有药,却眼睁睁看着我们饿死,病死!”
不知是谁先喊了第一声,积压在心底的绝望和怨恨,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杀了他们!”
“杀了这群畜生!”
愤怒的吼声汇聚成一股洪流,冲击着整个广场。百姓们开始向前涌动,若非有玄甲卫组成的人墙拦着,他们恐怕会把刘昌等人撕成碎片。
就在这时,沈清微在挽月和白术的陪同下,缓缓走上了府衙门前的高台。
她依旧是一身素色斗篷,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但当她出现的刹那,整个嘈杂的广场,竟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女子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更多的,是一种茫然。
沈清微的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菜色的脸,扫过他们眼中残存的火焰,声音通过内力,清晰地传遍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我是摄政王妃,沈清微。”
“我知道你们经历了什么。我知道你们失去了家人,失去了希望。我更知道,你们被脚下跪着的这群人,骗得有多惨。”
她伸手指向刘昌等人,声音陡然转厉:“南越知府刘昌,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救济百姓,反而囤积居奇,勾结邪教,致使南越生灵涂炭,罪不容诛!”
“府衙主簿、仓曹参军......一众官员,狼狈为奸,罔顾人命,罪无可赦!”
“本宫持摄政王令至此,代天行罚!”
她眼中寒光一闪,吐出两个字。
“行刑!”
“不——!王妃娘娘饶命啊!下官......”刘昌的惨叫戛然而止。
噗嗤!
数十道血光同时迸现,二十多颗人头滚落在地。鲜血染红了冰冷的石板,那股浓重的血腥味,却仿佛一剂强心针,让所有麻木的百姓,都狠狠地打了一个激灵。
全场死寂。
他们呆呆地看着高台上那个身影决绝的女子,心中涌起的,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久违的、战栗般的快意。
沈清微没有理会下方的反应,继续宣布她的新规。
“自今日起,南越城由我全权接管。”
“第一,全城划分为三区:东城为安全区,供未染病者居住;西城为隔离区,供疑似染病者观察;北城为治疗区,由鬼手神医白术先生亲自坐镇,救治重症病患。”
“第二,开仓放粮,在各区设立粥棚,保证人人有饭吃。”
“第三,设立医棚,由白术先生带领全城大夫,免费为百姓诊治,分发汤药。”
“我不管你们之前信的是什么神,拜的是什么佛。但从今天起,在这南越城,能救你们命的,只有大夫的药,和你们自己求生的意志。”
“谁敢违逆新规,藏匿病患,扰乱秩序,下场就和他们一样!”
说罢,她不再多言,转身走下高台。
她走后很久,广场上的百姓才如梦初醒。他们看着那些被斩首的官员,看着旁边堆积如山的粮草药材,又看着远处已经开始冒起热气的粥棚,终于有人忍不住,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仿佛会传染,很快,整个广场哭成一片。
这是绝望的宣泄,也是希望的重生。
接下来的三日,沈清微的雷霆手段和铁腕治理,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让这座死城重新开始运转。
玄甲卫严格执行着分区隔离的命令,任何试图闯越的人都会被毫不留情地拿下。白术则带着一群劫后余生的大夫,不分昼夜地在治疗区忙碌着。虽然基础汤药无法根治尸毒,却能有效缓解病人的痛苦,延缓病情的发展。
希望,如同一缕微光,终于照进了这座被黑暗笼罩了太久的城市。
然而,往生教的反击,也比预想中来得更快,更诡异。
第四日,正午。
城中最大的中心广场上,突然响起了一阵悠远而诡异的钟声。
紧接着,一个身穿雪白长袍,脸上戴着银色莲花面具的男人,出现在了广场中央临时搭建起的高台上。他身后,跟着数十名同样白衣的教众。
“是往生教的使者!”人群中有人低呼。
百姓们下意识地向后退去,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戒备。这几日,他们亲眼看到了新政带来的好处,对这些曾经蛊惑人心的神棍,早已不复当初的虔诚。
那白衣使者似乎毫不在意,他张开双臂,用一种极具穿透力和蛊惑性的声音开口了。
“南越的子民们,你们还在执迷不悟吗?”
“你们以为,那个京城来的女人,和她那几碗苦涩的汤药,就能拯救你们?愚昧!可笑!”
“这场瘟疫,不是病,是天罚!是神明对世间罪孽的洗礼!凡俗之物,如何能对抗神明的怒火?”
他的声音回荡在广场上空,带着一种奇特的魔力,让一些意志不坚的人,脸色开始变得苍白。
“王妃娘娘救了我们!你们才是骗子!”人群中,一个领过汤药的汉子壮着胆子喊道。
“救?”白衣使者发出一声嗤笑,“她是救你们,还是在拖延你们的死亡?你们扪心自问,喝了她的药,你们的病,根除了吗?”
一句话,让刚刚升起反抗之心的人群,又一次动摇了。
确实,汤药只能缓解,并不能治愈。死亡的阴影,依旧悬在每个人的头顶。
见状,白衣使者满意地提高了声调:“而我,往生教的使者,今日便让你们亲眼见证,何为神迹!何为真正的救赎!”
说罢,他拍了拍手。
几名教众抬着三个担架走上高台。担架上躺着三个人,他们浑身抽搐,面色发黑,口中发出无意识的呻吟,正是感染了尸毒末期的症状,眼看就要不行了。
人群中发出阵阵惊呼,所有人都认得,这三人正是西城隔离区里病情最重的,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睁大你们的眼睛,看清楚了!”
白衣使者高声吟诵着听不懂的经文,从怀中取出三个小巧的琉璃瓶,将里面如同水银般粘稠的液体,分别灌入了三名垂死之人的口中。
接下来,令人惊骇的一幕发生了。
那三名原本已经奄奄一息的病人,在喝下“圣水”后,剧烈的抽搐竟然慢慢停止了。他们脸上骇人的黑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恢复了一丝不正常的红润。
仅仅几十息的功夫,其中一人,竟然晃晃悠悠地,从担架上坐了起来!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们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台下目瞪口呆的众人,最后齐齐跪在了白衣使者的面前,声音虽然虚弱,却无比清晰:“多谢使者赐予新生!圣母慈悲!往生极乐!”
“轰——”
整个广场,彻底炸开了锅。
“活了......真的活过来了!”
“神迹!这真的是神迹啊!”
“往生教没有骗我们!圣水真的能救命!”
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信任,在这一刻,被这颠覆常理的“神迹”冲击得粉碎。百姓们的眼神,从最初的戒备和怀疑,迅速转变为震惊、狂热!他们如同见了神明的信徒,纷纷跪倒在地,朝着高台上的白衣使者拼命叩拜。
“求使者赐予圣水!救救我们吧!”
“我等有罪!我等愿意信奉圣母!”
震天的呼喊声,几乎要将广场的屋顶掀翻。
而在广场对面一间茶楼的二楼雅间内,沈清微和白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挽月站在沈清微身后,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脸色冰冷:“主子,这些妖人公然蛊惑人心,我去杀了他!”
“不必。”沈清微抬手阻止了她,她的脸色平静得可怕,只是端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有些发白。
她看着下方那片狂热的海洋,看着那个被奉若神明的白衣使者,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意。
“好手段。”她轻轻吐出三个字。
釜底抽薪,攻心为上。往生教的这一招,比任何刺杀都来得更加狠毒。
“手段?”一旁的白术,从始至终都死死地盯着台上那三个“痊愈”的病人,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闻言冷笑一声。
他转过头,看着沈清微,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懒的桃花眼里,此刻闪烁着一种混杂着兴奋和冰冷的光芒。
“这哪里是医术,”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猎物。
“这是妖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