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距离南越城墙一里外的地方停了下来。
并非墨影下令，而是无法再前行。
官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一些“东西”。起初，以为是灾民丢弃的破烂行囊，但随着距离拉近，所有人的胃里都开始翻江倒海。
那是尸体。
已经高度腐烂，被野狗啃食得残缺不全的尸体。深秋的寒风非但没能驱散那股恶臭，反而将其拧成一股绳，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扼住每个人的咽喉。
“呕......”
白术第一个没忍住，他猛地掀开车帘，扶着车壁干呕起来。他那张向来保养得宜的俊脸此刻一片煞白，再也没有了半分平日里的风流倜傥。
“他娘的......这......这就是南越城？”白术喘着粗气，眼底是掩饰不住的惊骇，“这里的人都死绝了吗？连收尸的都没有？”
挽月脸色同样难看，她紧紧握着剑柄，将沈清微护在身后，仿佛那些尸体上的死气能穿透车厢的阻隔。
沈清微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掀开车帘的一角，目光越过那些狰狞的尸骸，望向不远处那座巍峨而死寂的城池。
南越城，南境三州最富庶的州府，此刻却像一只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尸骸，城墙斑驳，箭楼沉寂，连一面像样的旗帜都没有。只有一股肉眼可见的黑灰色瘴气，如阴魂般盘旋在城池上空，久久不散。
“墨影。”沈清微的声音响起，清冷得像一块冰，瞬间压下了周围所有的不安与躁动。
“属下在。”墨影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马车旁，他的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毫无波动的眼睛。
“派人去叫门。”
“是。”
一名玄甲卫策马上前，来到紧闭的城门下，运气扬声喝道：“我等奉摄政王之命，护送王妃前来南境赈灾，速速打开城门！”
声音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城墙上却毫无反应。
又喊了一遍，依旧是死一般的沉寂。
白术忍不住骂道：“搞什么鬼？城里的人都聋了还是死了？再不开门，我们就直接撞进去了！”
就在这时，城墙的垛口后，慢悠悠地探出了几个脑袋。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知府官袍的中年男人，身形臃肿，脸色蜡黄，眼神里透着一股被酒色掏空的虚浮。
他扶着墙垛，懒洋洋地朝下看了一眼，拖长了调子说道：“下面是何人在此喧哗？不知道南越城已经封城了吗？没有朝廷的勘合文书，任何人不得进出！”
“放肆！”墨影上前一步，冷喝道，“摄政王妃当面，尔敢如此无礼？”
那知府似乎才看清车队前方的沈清微，他眯了眯眼，脸上堆起一丝假笑，拱了拱手，语气却依旧傲慢：“哦？原来是未来的摄政王妃殿下，下官南越知府刘昌，有礼了。只是，王妃娘娘金枝玉叶，怎么跑到我们这等污秽地方来了？这里疫病横行，凶险万分，可不是京城里的后花园。您还是请回吧，免得沾染了晦气，下官担待不起啊。”
这番话听似恭敬，实则充满了轻蔑与推诿。
白术气得直乐：“嘿，我算是开了眼了。一个小小知府，竟敢公然阻拦王妃。刘大人，你这官是不想当了，还是脑袋不想要了？”
刘昌瞥了白术一眼，冷哼一声：“你又是什么人？本官奉的是朝廷的命令，为的是一城百姓的安危。任何人，都不能破坏防疫大计。王妃殿下，您带来的这些人，谁知道干不干净？万一将外面的病毒带进城里，或者把城里的病毒带出去，这个责任谁负？”
他顿了顿，慢条斯理地继续道：“朝廷有令，南境三州军政，皆由王妃节制。可没说，王妃可以不顾规矩，随意出入疫区重地。下官也是按章办事，还请王妃娘娘体谅。”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出了朝廷，又把自己放在了为公办事的高地上，摆明了就是要将沈清微一行人拒之门外。
车队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玄甲卫们个个面罩寒霜，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沈清微看着城墙上那张虚伪的嘴脸，眼中没有丝毫怒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刘大人。”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城墙之上，“本宫再问你一遍，这城门，你是开，还是不开？”
刘昌大概没想到沈清微一个女子，竟有如此迫人的气势。他愣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道：“下官说了，为了全城百姓，不能开！这是规矩！”
“规矩？”沈清微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好一个规矩。”
她不再看刘昌，只是淡淡地对身旁的墨影道：“既然刘大人讲规矩，那我们就给他一个规矩。”
“墨影。”
“属下在！”
“王爷的令牌。”
此话一出，不仅是城墙上的刘昌，就连白术都愣住了。
墨影没有丝毫犹豫，从怀中取出一物，高高举起。
那是一枚通体漆黑的令牌，不知是何材质，在阴沉的天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泽。令牌之上，用金线雕刻着一头狰狞的上古凶兽图腾，杀气凛然。
玄铁令！
摄政王萧烬的私印令牌！
此令一出，如摄政王亲临！
城墙上，原本还抱着看热闹心态的守城士兵们，在看清那枚令牌的瞬间，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他们丢下兵器，齐刷刷地跪了一地，连头都不敢抬。就连刘昌身边的那几个师爷幕僚，也是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这......这......”刘昌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那双浑浊的眼睛瞪得像死鱼一般，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做梦也想不到，传闻中摄政王从不离身的玄铁令，竟然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一个女人的手里。
沈清微缓缓走下马车，她身上披着一件素色的斗篷，风吹起她的衣角，在那遍地尸骸的背景下，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决绝与肃杀。
她抬起眼，目光如利剑般刺向城墙上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南越知府刘昌，”她的声音冰冷，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身为封疆大吏，坐视治下百姓病死街头，尸身腐烂，此为失职。朝廷钦差至此，非但不迎，反而多加阻挠，此为抗命。”
“本宫持摄政王令在此，判你——贻误军机，抗命不遵！”
“来人！”沈清微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给本宫拿下！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遵命！”墨影身后，数十名玄甲卫齐声应喝，声震四野。
刘昌只觉得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彻底瘫在了城墙上，口中发出无意识的呻吟。他知道，他完了。他得罪的不是一个弱质女流，而是那位权倾天下，杀伐随心的摄政王。
“开城门！”墨影对着城墙上那些瑟瑟发抖的士兵喝道。
这一次，没人再敢有半分迟疑。
“吱嘎——”
沉重而古老的城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打开。露出的，是一条空无一人，却弥漫着死亡气息的街道。
沈清微没有再看瘫软如泥的刘昌一眼，径直登上马车。
“进城。”
车队缓缓驶入这座死城。玄甲卫迅速接管了城门防务，将刘昌及其党羽全部拿下，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马车行驶在南越城的主街上，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空洞的回响。
街道两旁的商铺全都门窗紧闭，门上贴着各式各样的符纸，有些门口还撒着白色的石灰粉。空气中那股腐臭的味道更加浓郁了，还夹杂着草药和劣质熏香混合在一起的古怪气味。
整个城市，安静得可怕。
白术一路上一言不发，他撩着车帘，神情凝重地观察着外面的一切，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不对劲，”他忽然低声道，“太不对劲了。”
“怎么？”沈清微正在闭目养神，闻言睁开了眼睛。
“死气太重，但活人的气息太少。”白术指着外面，“你看，家家户户紧闭门窗，这可以理解为害怕染病。但是，连一扇窗户后面偷看的人都没有。这不是害怕，这是绝望。这座城里的人，好像已经放弃求生了。”
沈清微的目光沉了下来。放弃求生......这四个字，比瘟疫本身更让她感到心寒。
车队没有停留，径直驶向了知府衙门。
府衙之内，同样是一片萧条。衙役们个个面带菜色，看到玄甲卫进来，都吓得缩在角落，不敢动弹。
沈清微没有理会这些人，她直接走进了府衙的书房，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墨影，把刘昌带上来。”
很快，被五花大绑的刘昌被拖了进来，扔在地上。他已经没了在城墙上的半分嚣张，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一股骚臭味从他身上传来。
“王......王妃娘娘饶命，下官......下官也是没办法啊！”刘昌跪在地上，涕泪横流地磕着头，“不是下官不尽力，是这瘟疫实在太厉害了！城里......城里到处都是病人，药材不够，大夫不够，下官......下官真的尽力了！”
“药材不够？”沈清微看着他，眼神冰冷，“本宫听说，南越城是南境药材集散之地，城中大小药铺上百家。怎么会不够？”
“是......是往生教！”刘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道，“是往生教的妖人！他们妖言惑众，说这病是天罚，喝药没用，只有信奉他们的‘往生圣母’才能得救！他们还......还煽动百姓，抢夺药材，说是要献给圣母，炼制‘圣水’！下官派人去弹压，结果......结果那些刁民根本不怕死，跟疯了一样！下官也是怕引起民变，才......才不敢轻举妄动啊！”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沈清微的脸色。
沈清微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挽月递过来的热茶，轻轻吹了吹。
“哦？往生教？”她放下茶杯，淡淡道，“这么说来，你这个知府，连一群神棍都对付不了？”
“下官无能！下官无能！”刘昌把头磕得砰砰响，“求王妃娘娘明察，下官对朝廷，对王爷，是忠心耿耿啊！”
沈清微看着他这副丑态，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忠心？”她冷笑一声，“你的忠心，就是看着满城百姓等死，自己躲在府衙里醉生梦死？”
她站起身，不再理会地上的刘昌。
“墨影，立刻查封府衙所有账册、文书。另外，”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愈发寒冷，“派人去查抄官仓和药库。本宫要知道，这南越城里，到底还剩下多少粮食，多少药材。”
“是！”
半个时辰后。
墨影快步走进书房，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震惊的神色。
“主子。”他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紧，“查清楚了。府衙的官仓......粮食堆积如山，足够全城百姓支用三个月。而药库里，朝廷下拨和本地征集的防疫药材，也......也几乎原封未动！”
“什么？！”
一旁的白术猛地站了起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书房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沈清微慢慢地转过身，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城外，是腐烂的尸体，是绝望的灾民。
城内，是堆积如山的粮食，是封存未动的药材。
而连接这两者的，是一个满口谎言，企图将一切都推给邪教的知府。
一个荒谬而又残酷的真相，在沈清微的脑海中逐渐清晰。
她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只剩下无边的杀意。
“白术。”
“在。”
“你现在明白了吗？”沈清微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寒毒的冰刃，一字一字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南越城的这场危机，从来就不是天灾。”
“这是彻头彻尾的人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