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离开京城已有七日。
秋日的最后一丝暖意被连绵的阴雨彻底浇熄，天气一日冷过一日。通往南境的官道因年久失修，在雨水的冲刷下变得泥泞不堪，车轮深深陷进泥里，行进的速度极为缓慢。
这支队伍的规模不小，却安静的有些过分。除了车轮滚动的声音和马匹偶尔的响鼻，便只剩下风声。士兵们皆身着黑甲，沉默的跟在马车两侧，目光警惕，带着一股肃杀之气。他们是萧烬亲手挑选的玄甲卫，是大周最精锐的战士，也是沈清微此行最大的依仗。
最中间的马车内，空间宽敞，铺着厚厚的软垫。一个小巧的红泥火炉烧得正旺，让车厢内温暖如春，与外面的阴冷潮湿判若两个世界。
“我说，我们这是去救人，还是去奔丧？这鬼天气，还没到南境，人就先冻僵了。”
白术懒洋洋的靠在软垫上，手里把玩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淘来的玉笛，满脸都写着不情愿。他身上穿着华贵的狐裘，面前摆着精致的茶点，看上去不像是去疫区的，倒像是来郊游的。
“还有，你非要走这条官道做什么？又破又烂。旁边明明有平坦的驿道，多花点钱罢了。你们沈家，还有摄政王府，难道还缺这点银子？”
沈清微没有理会他的抱怨。她正靠在另一侧，手里捧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被雨水打湿的车窗上，似乎在看外面飞速倒退的荒凉景致。
挽月坐在一旁，一边为她续上热茶，一边冷冷的瞥了白术一眼：“驿道虽快，但人多眼杂。官道难行，却能避开大部分耳目。白公子若是不想走，可以自己雇一辆马车，从驿道先行。”
“嘿，你这小丫头。”白术被噎了一下，坐直了身子，“我这是在关心你们！关心此行的安危！你家小姐一声令下，我就得背井离乡跟着来卖命，连抱怨两句都不行了？”
挽月正要反驳，沈清微却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被风吹散的雪花。
“白术，此行凶险，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会让墨影派一队人护送你回京，就说你水土不服，病倒了。王爷那边，我自会解释。”
白术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僵住。他看着沈清微平静的侧脸，那双清冷的眸子没有看他，却仿佛能洞穿一切。他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
“谁......谁说我后悔了？”他干咳了两声，把玉笛往怀里一塞，重新瘫了回去，声音小了许多，“我就是......活动一下嘴皮子。再说了，那可是尸毒，除了我，谁能解？我若走了，你一个人去南境，岂不是白白送死？我鬼手神医的招牌还要不要了？”
沈清微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随即隐去。
就在这时，马车外传来一阵骚动，行进的车队缓缓停了下来。
“主子，前方有大批难民，堵住了路。”车外传来玄甲卫统领墨影沉稳的声音。
沈清微放下书卷，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泥泞道路上，黑压压的聚集着上百人。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许多人身上还带着伤。他们中的大多数是老弱妇孺，一个个神情麻木，眼中是如出一辙的绝望。
秋末的寒风卷着冷雨，他们却仿佛感觉不到寒冷，只是呆呆地站着，像一群失去了魂魄的木偶。
“从南境疫区逃出来的？”白术也凑了过来，眉头紧紧皱起，“看他们的样子，不像染了疫病。但是......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沈清微问。
“太安静了。”白术的眼神变得锐利，“这么多人，扶老携幼，背井离乡，应该是哭喊连天，吵闹不休才对。可他们，你看，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不正常。”
沈清微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很快也发现了问题。
这些难民虽然麻木，但他们的眼神深处，却藏着一种诡异的东西。那不是求生的渴望，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等待被救赎的期盼。
“挽月，取些干粮和水分给他们。”沈清微吩咐道。
“是。”
很快，几名士兵拿着食物和水袋走了过去。
然而，那些难民看到食物，却没有像预想中那样蜂拥而上。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颤颤巍巍的走上前，她的怀里还抱着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孩子。
“军爷，我们不要吃的。”老妇人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我们只想问问，京城来的‘圣母’，是不是......是不是已经到了？”
分发食物的士兵愣住了：“什么圣母？”
老妇人浑浊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一抹光：“就是往生教的圣母啊！教里的人说，圣母心怀慈悲，会从京城来拯救我们。只要我们虔诚的信奉她，死后就能进入极乐世界，再也没有病痛和饥饿。”
她的话音一落，周围的难民们像是被触动了某个开关，纷纷抬起头，麻木的脸上浮现出狂热的神情，口中喃喃的念诵起来。
“往生极乐，得见圣母......”
“圣母慈悲，渡我苦厄......”
那上百人汇聚成的念诵声，在阴冷的荒野上回荡，听上去无比的诡异和阴森。
马车内，白术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往生教？他娘的，又是这群神棍！他们竟然把主意打到这些走投无路的灾民身上了！”
沈清微的脸色也冷了下来。她想起了萧烬送别时给她的那封密信，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殆尽。
看来，这场南境之行，比她想象的还要棘手。
“绕开他们，继续赶路。”沈清微放下车帘，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车队再次启动，从那群神情狂热的难民身边缓缓驶过。没有人再去看那些递过来的食物，他们只是虔诚的跪在泥水里，朝着京城的方向叩拜，口中依旧念诵着“圣母”和“往生”。
车厢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疯了，都疯了。”白术烦躁的抓了抓头发，“这往生教到底是什么来路？蛊惑人心的本事也太强了。瘟疫还没解决，又来了个邪教，这南境......简直就是个烂摊子。”
“这从来就不是两件事。”沈清微冷冷开口，“往生教和瘟疫，本就是一体的。”
白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这场瘟疫，从头到尾都是这往生教搞出来的？他们图什么？把南境的人都变成他们的信徒？”
“或许，是想让所有人都死。”沈清微的声音冰冷如铁。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遇到的情况大同小异。越是靠近南境，遇到的难民越多，而“往生教”和“圣母”这两个词，出现的频率也越高。恐慌和绝望像瘟疫一样蔓延，而往生教，则成了这片土地上唯一的“信仰”。
傍晚时分，风雪渐大，车队无法继续前行。墨影在前方找到了一处废弃的山神庙，决定在此休整一夜。
山神庙破败不堪，神像倒塌了一半，房顶也破了几个大洞，冷风夹着雪籽从洞口灌进来，吹得人瑟瑟发抖。
玄甲卫们清理出一片干净地方，生起了几堆篝火，将马车围在中间，一半人休息，一半人警戒，井然有序。
沈清微在马车里简单用了些食物，便拿出南境的舆图，借着烛光仔细研究。白术则在一旁摆弄他那些瓶瓶罐罐，试图从之前采集的雨水和土壤样本里分析出什么。
夜色渐深，除了篝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四周一片死寂。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可以安然度过这一晚时，异变陡生！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划破夜空，一支淬了毒的弩箭，精准的射向了正在篝火旁巡逻的一名玄甲卫。
“敌袭！”
那名玄甲卫反应极快，侧身避开要害，但手臂依旧被划出一道血口。他怒吼一声，抽刀而立。
刹那间，从山神庙外黑暗的林子里，涌出了数十个黑影。
他们全都穿着夜行衣，蒙着面，手中拿着各式各样的兵器，身手矫健，悄无声息的朝着营地扑了过来。
“保护主子！”
墨影大喝一声，玄甲卫们瞬间反应过来，组成战阵，迎了上去。
刀光剑影，瞬间在破庙内外亮起。
沈清微在车内听着外面的厮杀声，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将舆图缓缓卷起，放在一旁。
“是冲着我们来的。”白术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脸色凝重，“看样子，我们一进入南境地界，就已经被盯上了。”
“意料之中。”沈清微的声音依旧平静。
外面的战斗，比想象中要惨烈。
这些黑衣刺客，武功路数杂乱，但每一个人都悍不畏死，仿佛根本不知疼痛为何物。他们像是被线操控的木偶，眼中只有疯狂的杀意。即便被玄甲卫的长刀贯穿身体，也要在临死前扑上来，试图在对方身上留下一道伤口。
“净化外来者！”
“亵渎圣母者，死！”
他们嘴里高喊着疯狂的口号，让训练有素的玄甲卫都感到一阵心悸。
挽月手持长剑，守在马车门口，剑锋上沾染的血迹在火光下闪着妖异的光。她一人一剑，便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战斗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地上已经躺满了黑衣人的尸体。玄甲卫虽然大获全胜，却也有七八人受了伤，而且几乎人人带血。
墨影一脚踢开脚下的尸体，走到马车前，单膝跪地：“主子，敌人都已肃清，我方八人受伤，无一阵亡。抓获了一名活口。”
“带上来。”沈清微的声音从车内传出。
很快，一个被卸了胳膊的黑衣人被拖了上来，狠狠地扔在地上。他的蒙面巾已经被扯掉，露出一张年轻而狂热的脸。
沈清微掀开车帘，走了下来。她居高临下的看着地上的刺客，眼神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
“谁派你们来的？”
那刺客看着沈清微，眼中没有丝毫惧意，反而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啐了一口血沫：“妖女！你就是那个从京城来的妖女！你休想破坏圣母的大计！”
“圣母？”沈清微的眉梢微微挑起，“她在哪？”
“圣母无处不在！”刺客狂热的嘶吼起来，“她将赐予我等往生，洗清我们身上的罪孽！而你，你这个凡俗的女人，必将葬身于天罚之中，永世不得超生！”
他说完，猛地将头转向一旁的柱子，竟是想撞柱自尽。
墨影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头。
“想死？没那么容易。”墨影的声音如同寒冰。
然而，那刺客的脸上却露出了更加诡异的笑容。他看着沈清微，眼神中充满了恶毒的诅咒和解脱的快意。
“圣母......万岁......”
话音刚落，他猛地一咬牙，一股黑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两下，便瞬间没了气息。
白术快步上前，捏开他的嘴一看，脸色大变：“是藏在牙槽里的毒囊，见血封喉的剧毒。没救了。”
破庙内外，重新恢复了寂静。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
所有玄甲卫的脸色都无比凝重。他们面对过最凶残的敌人，却从未见过如此疯狂的死士。
沈清微静静地站在雪地里，看着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久久没有说话。
“往生圣母......”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清冷的眼眸中，杀意翻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