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的烛火静静燃烧，将三道人影拉得长长的，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空气里弥漫着死寂，那死寂的中心，是沈清微刚刚落下的那句话。
“我亲自去‘朝圣’，会一会这位，来自京城的故人。”
话音不重，却像一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不行！”
“不可！”
白术和挽月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出言反对，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骇和坚决。
“主子，你疯了？”挽月一步上前，漂亮的脸上血色尽褪，“那是什么地方？是龙潭虎穴！是一个精通蛊毒的疯子经营了多年的老巢！你怎么能亲自去冒险？”
白术也一改往日的慵懒，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烦躁地来回踱步：“我同意。沈清微，你别忘了你的身份。你是摄政王妃，是南境所有军民的主心骨。你要是出了事，南越城好不容易稳住的局面会瞬间崩盘，这满城的人，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和关心。
面对两人的激烈反对，沈清微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她只是平静地走到那张羊皮地图前，目光重新落在那朵燃烧的黑色莲花上。
“你们说的，我都知道。”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冷而理智，“可你们也该明白，我们没有时间了。”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南越城，又划过清河，最终停在那个标记上。
“白术，你比我更清楚，你新开的方子，能拖多久？十天？还是半个月？城中数十万人的性命，就悬在这根线上。半个月后，如果解药还不到，这里，会变成一座真正的死城。”
白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反驳。这是事实，残酷得让人无法呼吸。他的药，确实只是在和死神抢时间。
沈清微转过身，看向他们，清亮的眸子里没有半分退缩，只有一片沉静的决断。
“强攻，是我们最下乘的选择。那个鬼妃李氏，能在深宫之中隐忍多年，又能布下如此弥天大局，心智手段绝非寻常。大军围剿，先不说能不能找到那个藏在深山里的‘往生殿’，即便找到了，一旦打草惊蛇，你觉得她会做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冰冷：“她会第一时间，毁掉‘母蛊’和所有的解药。到时候，我们得到的，只会是一座空荡荡的巢穴，和南境三州彻底的灭绝。”
挽月和白术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所以，”沈清微继续说道，“想拿到解药，想找到‘母蛊’，我们不能用抢的，只能用‘取’的。”
“怎么取？”白术皱眉，“跟一个疯子讲道理吗？”
“不。”沈清微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让她心甘情愿地，把东西交到我面前。”
她迎着两人不解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解释道：“这个鬼妃李氏，是皇后的人。她做的这一切，表面上是为了往生教，根子上，却是为了向新朝，向萧烬，也向我复仇。南境的百姓，是她的武器，而我，沈清微，才是她真正的目标。她费了这么大的力气，难道只想看到我焦头烂额吗？”
“不，她想看到的，是我走投无路，是我跪在她面前求饶，是亲手将我这个毁了皇后一切的人，彻底踩在脚下。她渴望这种复仇的快感，甚至超过了颠覆大周的野心。”
“所以，只要我亲自出现，以一个‘走投无路、前来朝圣’的失败者姿态出现在她面前，她就绝对不会杀我。她会把我当成最完美的祭品，最得意的战利品，留着慢慢欣赏，慢慢折磨。”
“而这，就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白术和挽月顺着沈清微的思路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是一个用自己做诱饵，与虎谋皮的疯狂计划。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太冒险了。”良久，白术沙哑地开口，“就算她暂时不杀你，可一旦进入她的地盘，生死便在她一念之间。我们如何保证安全？又如何找到解药？”
“所以我需要你们。”沈清微的目光转向白术，“你是神医，是唯一能分辨出‘母蛊’和解药真伪的人。你必须和我一起去。”
她又看向挽月：“而你，是保护我们最后一道屏障。此行，我们只带少数精锐，扮作我的家仆。”
“这……”挽月还想说什么。
“没有时间犹豫了。”沈清微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喙，“这是命令。”
见她心意已决，挽月深吸一口气，不再劝阻，只是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属下，誓死护卫主子周全！”
白术看着沈清微那双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眼睛，最终颓然地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自嘲地笑了笑：“罢了罢了，谁让我上了你这条贼船。疯子，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不过……陪疯子走一趟地狱，似乎也挺刺激的。”
他嘴上抱怨着，眼中却闪烁着一丝棋逢对手的兴奋光芒。
“墨影。”沈清微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属下在。”墨影悄无声息地出现。
“去审讯抓来的那些教徒，我需要一个脑子灵光的，对‘往生殿’足够熟悉，又足够怕死的舌头。天亮之前，我要见到他。”
“是！”
三日后。
一支小小的商队，出现在了通往南境深山的崎岖山路上。
商队由几辆不起眼的马车和十几个仆从组成，为首的是一个面色苍白、病恹恹的年轻女子。她身披华贵的狐裘，却依然在寒风中不住地咳嗽，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她身边，跟着一个神情肃穆、眼神警惕的侍女，还有一个背着药箱，满脸愁容的青年大夫。
这正是伪装后的沈清微、挽月和白术。
为了让戏更真，沈清微特意让白术配了些药，服下后，脉象和气色都与染上瘟疫的重症病人一般无二。
在他们前方，一个身材瘦小的中年男人正点头哈腰地引着路。他正是墨影从上百名教徒中“筛选”出来的向导，名叫赵四。
“小姐，大夫，再翻过前面那座‘圣人坡’，就快到了。”赵四谄媚地笑着，眼中却藏着一丝深深的恐惧，“小的跟您说，咱们这趟可算是来对了。天底下，只有圣母她老人家，才有救苦救难的真本事。只要您心诚，见到了圣母，喝下圣水，保管您药到病除！”
沈清微虚弱地靠在挽月身上，没有说话，只是用帕子捂着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白术则恰到好处地露出一副忧心忡忡又带着几分怀疑的神情：“但愿真如你所说。我家小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圣母，也担待不起。”
“不敢不敢，”赵四连忙摆手，“我们圣...圣母法力无边，一定能救小姐的。”
他们一路行来，遇到的“朝圣者”络绎不绝。这些人大多是拖家带口，面带菜色，眼中却闪烁着一种狂热的希望。他们变卖了家产，将所有的一切都押在了这虚无缥缈的“往生”之路上。
看着这些被愚弄的百姓，挽月握着剑柄的手又紧了几分。
越往山里走，道路越是险峻。许多地方，马车根本无法通行，只能弃车步行。山间云雾缭绕，湿气极重，空气中似乎都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混合着草药和泥土的古怪气味。
翻过那道陡峭的“圣人坡”，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群山环抱之中，出现了一片巨大的山谷盆地。盆地的中央，是一座巍峨的石山，山壁陡峭如削，正面竟有一个巨大无比的天然溶洞。
那洞口高达数十丈，宽亦有十余丈，形状不规则，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择人而噬的远古巨兽张开的大口，散发着幽深而未知的气息。
洞口下方，是一个巨大的平台，数以千计的信徒正聚集在那里，在几名白衣教士的引领下，进行着某种跪拜仪式。山谷中回荡着他们狂热而整齐的诵经声，如同一阵阵诡异的魔音，钻入人的脑海。
“到了……小姐，那里就是‘往生殿’！”赵四指着那巨大的洞口，声音激动得发颤。
即便是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当亲眼看到这般景象时，沈清微的心头还是微微一震。
好一个往生教，竟在这深山老林里，造出了这样一处声势浩大的巢穴。
在赵四的带领下，他们汇入了前来朝圣的人流。洞口的守卫极其森严，一队队手持弯刀的“往生卫”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新人，身上散发着悍不畏死的气息。
经过一番盘问和搜查，确认他们只是普通的求医者后，守卫才放行。
一踏入溶洞，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洞内的空间，比想象中还要宏大百倍。无数巨大的钟乳石从穹顶垂下，形态各异，狰狞而壮观。四壁之上，凿开了成千上万个小洞窟，里面点着长明灯，灯火汇聚在一起，如漫天繁星，将这巨大的地下世界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熏香，混合着一种奇异的草药味，闻之令人头脑微微发昏，精神却又有些亢奋。
数不清的信徒在洞中来来往往，他们有的在聆听教士讲经，有的在领取食物和水，有的则在巨大的神龛前磕头祈祷。整个溶洞，就像一个自给自足的地下王国，秩序井然，却又处处透着诡异。
而在整个溶洞的最深处，最高的地方，是一座用白色巨石垒砌起来的、高达九层的宏伟祭坛。
祭坛的最顶端，白纱幔帐层层叠叠，如梦似幻。
幔帐之后，隐约可以看见一个婀娜的身影，正端坐在一张由整块寒玉雕琢而成的宝座上。
她身披纯白色的祭祀长袍，长发如瀑，虽然隔着遥远的距离和重重纱幔，却依然能感受到那股仿佛与生俱来的、悲天悯人的神圣气息。
“圣母……那就是圣母！”赵四已经激动得五体投地，朝着祭坛的方向疯狂磕头。
周围的信徒们，也纷纷跪倒在地，脸上露出无比虔诚和狂热的表情。
沈清微混在人群中，抬头仰望着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心中一片冰冷。
鬼妃，李氏。
这就是你为自己打造的神国吗？
她压下心中的杀意，垂下眼帘，做出和其他人一样恭顺敬畏的姿态。挽月和白术一左一右护在她身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的环境，将每一条通道、每一个守卫的位置都牢牢记在心里。
就在这时，祭坛之上，忽然响起一阵清脆的玉铃声。
原本嘈杂的溶洞，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灼灼地望向祭坛之顶。
一道清冷如月光、却又带着奇特安抚力量的女声，从幔帐后悠悠传来，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的耳边。
“今日，又有哪些迷途的羔羊，前来寻求往生的庇护？”
随着话音落下，那层层叠叠的白纱幔帐，忽然无风自动，缓缓向两侧飘开。
端坐在寒玉宝座上的“往生圣母”，终于露出了她的身形。
她脸上，依旧覆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白纱，让人看不真切容貌，只能隐约看到一个精致的轮廓。
她缓缓起身，莲步轻移，走到了祭坛的边缘，悲悯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成千上万的信徒。
人群中，沈清微将头埋得更低了，藏起眼底所有的锋芒，将自己伪装成一粒最不起眼的尘埃。
然而，就在下一刻。
祭坛之上，那位圣母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拥挤的人潮，穿透了遥远的距离，无视了所有跪在她面前的狂热信徒，精准无比地，落在了沈清微的身上。
那道目光，带着一丝好奇，一丝审视，更带着一种……仿佛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的，玩味的笑意。
沈清微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犹如实质，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她所有的伪装。
怎么可能？
她明明已经用药物改变了气色脉象，又刻意收敛了所有气息，混在数千人之中，她是如何发现自己的？
“主子！”挽月瞬间察觉到了不对，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声音里充满了警惕。
白术的身体也绷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已经拈住了数根淬了麻药的银针。
沈清微没有动，也没有抬头。但她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
祭坛上，那圣母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愉悦的弧度。她抬起纤纤玉手，遥遥指向沈清微所在的方向，声音依旧空灵动听，却多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命令。
“你，上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