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她转身走回殿内,在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宣纸,拿起毛笔,蘸饱墨汁,开始在纸上书写。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她在列一份计划,一份针对阿依力吉及其势力的反击计划。
第一步,切断阿依力吉在京城的耳目。
归雁楼的柳掌柜必须控制起来,无论他是不是那个跛脚的杀手,他都与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第二步,清查京城所有与南疆旧部有来往的商号、客栈、酒肆,凡是与曼陀罗花标记有关的,一律查封,人员收押审讯。
第三步,派人前往南疆,暗中调查阿依力吉的势力范围和据点,摸清他的底细。
第四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她必须和周时野坦诚相告,将所有已知的信息和盘托出,夫妻联手,才能将这颗毒瘤彻底铲除。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毛笔,将墨迹吹干,折好收进袖中。
她没有立刻去找周时野,而是先唤来春香,吩咐她去准备一碗参汤,周时野今夜必定要熬夜,参汤能提神。
春香领命而去。扶瑶坐在灯下,静静地等着。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殿外传来脚步声,是周时野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时,眉宇间带着明显的倦色,但看到扶瑶还坐在灯下等他,那点倦意便化作了柔和。
“怎么还没睡?不是让人传话让你先歇着吗?”
他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手有些凉,可是受了风?”
“我有事要和你说。”扶瑶握住他的手,拉着他一起在软榻上坐下,然后将那枚曼陀罗玉佩放在他掌心里。
周时野低头看着那枚玉佩,目光落在“阿依”两个字上,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这是从何处得来的?”
“孙账房的衣领内侧。他被人灭口了,一刀割喉,凶手留下了这枚玉佩。”
扶瑶没有隐瞒,将今日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她去归雁楼找柳掌柜,到追踪鹧鸪哨,再到孙账房出逃被杀,以及在渡口发现曼陀罗花标记的布料。
她甚至还提到了周清晏告诉她关于柳四的真实身份和阿依力吉的往事。
周时野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握着那枚玉佩,指节微微泛白,但面色还算平静。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扶瑶从袖中取出那份写好的计划,递给他。
周时野接过来,就着灯光一字一句地看完,然后抬眼看着她,目光里有惊讶,有赞赏,也有一丝心疼。
“你都计划好了,连派人去南疆调查的人选都拟定了。”
他的声音有些低,“你是什么时候想这些的?”
“从静心斋回来的路上。”
扶瑶坦然道,
“我知道你最近政务繁忙,不想让你分心,但阿依力吉的事关系到南疆旧部,关系到神血的传言。
甚至可能关系到孩子们的安危,我不能一个人扛着,我必须告诉你。”
周时野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抱得很紧。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有些闷:
“瑶瑶,你知道吗?朕有时候宁愿你不要这么聪明,不要这么能干。
朕宁愿你像别的女子一样,遇到事情会害怕,会躲到朕身后,让朕来替你解决一切。”
扶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但朕也知道,如果你真的是那样的女子,朕或许根本不会爱上你。”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发顶,“你的计划朕看过了,很好,朕会让影玄亲自去办。
至于柳掌柜,朕会派人连夜将他请进宫来,有些话,朕要亲自问他。”
扶瑶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不怪我瞒了你这么久?”
“怪。”
周时野认真地看着她,
“但朕更怪自己没有早点发现你在操心这些事。从明天开始,你只管安心养胎,外面的风浪,朕来挡。”
扶瑶摇了摇头:
“我不是那种需要被养在温室里的花。阿依力吉的目标是我和孩子们,我躲在你身后,只会让他觉得有机可乘。我要和你一起面对他。”
周时野看着她眼底的坚持,知道拗不过她,最终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
“好。但你要答应朕,任何时候都不要单独行动,去哪里都要带着弯弯和可可,遇到危险第一时间通知朕。”
“我答应你。”扶瑶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
窗外,夜色正浓。远处传来更鼓声,已经是三更天了。
这一夜,养心殿的灯火,亮了很久。
而遥远的南疆,千竹城深处的一座隐秘宅院里。
一个中年人正站在窗前,望着北方天际的某一颗星辰,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他手里握着一枚与扶瑶所见一模一样的曼陀罗玉佩,指尖轻轻摩挲着玉佩背面那两个字。
阿依。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声音沙哑低沉,“那位皇后娘娘,比我想象中更有手段。不过,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转过身,对阴影中跪着的一个黑衣人吩咐道:
“传令下去,京城所有据点,即刻转入潜伏状态,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
“是。”黑衣人领命,消失在夜色中。
中年人重新望向窗外,目光穿过重重夜色,仿佛看到了千里之外那座灯火辉煌的皇宫。
扶瑶,阿依洛瑶,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
……
柳掌柜被带进养心殿时,已是四更天。
他被两个暗卫押着,脸上没有惊慌,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穿着一身灰布短褐,头发用布巾束着,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中年庄稼汉,与白日里那个和气生财的酒肆掌柜判若两人。
周时野坐在书案后,手里握着那枚曼陀罗玉佩,目光沉沉地打量着柳掌柜。
扶瑶坐在他身侧的椅子上,手边放着一盏温热的参茶,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柳四。”周时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威压,
“南疆王宫前任暗卫首领,先王麾下最得力的影卫之一。
南疆王出事的时候,你带着几个兄弟逃出南疆,隐姓埋名,在京城开了归雁楼,一开就是十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