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站起来，走到陆沉渊的身后，伸出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她的手指细长，力气不大，但很稳。
隔着毛衣按在他的肩胛骨上，像是两个锚，把他钉在椅子上。
“会过去的。”
陆沉渊没有回答，但他伸出手，握住了苏晚搭在他肩上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粗糙。
她的手很小，很软。
两只手握在一起，像两根缠在一起的绳子，看起来不协调，但拉不断。
台灯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那份手写的资产清单上。
照着上面“下个月十五号”几个字。
春天还没来，但正在来的路上。
……
银行的危机，还没有解决。
供应商又来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云城。
陆氏建材换了当家人，二爷三爷进去了。
一个在外面当了十几年兵的长孙，回来接管。
供应商们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相互打电话通气，都在说同一件事。
咱们的账怎么办？
欠了这么多钱，他能还吗？
陆氏建材的供应商有几十家，大的小的都有，关系最铁的是那几家大的。
水泥厂、钢材厂、木材厂、玻璃厂。
以前陆卫军在的时候，跟这些供应商的关系靠的是“面子”。
陆卫军请他们吃饭喝酒洗桑拿，称兄道弟推杯换盏。
好话说尽，酒喝到位，货款能拖就拖。
拖一个月算一个月，拖一年算一年。
供应商们心里有怨，但不敢翻脸。
陆家在云城势力大，关系硬，翻脸了以后生意没得做。
再说了，陆卫军虽然拖，但也没说不还，就是拖。
拖到他们急得跳脚了，才挤牙膏一样挤一点出来。
十几年的老关系，说断就断不容易。
现在陆卫军进去了，那些供应商不干了。
新上来一个当兵的，以前没做过生意，在云城没什么根基，脸不熟面子薄。
他们有合同在手，有欠条为证，不怕打官司。
以前不敢翻的脸，现在可以翻了。
第一个来的是水泥厂的陈老板。
矮胖，圆脸，小眼睛，笑起来像个弥勒佛，和气生财的那种人。
但今天他没有笑。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没有系领带，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
他带了一个律师，律师三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表情严肃。
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
两个人坐在陆家大宅客厅的沙发上，茶水摆在面前没有动。
陈老板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拇指在互相绕着圈，绕得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律师坐在他旁边，公文包放在脚边，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扫过客厅里的每一个角落。
从墙上的字画到水晶吊灯，从红木家具到地毯花纹，和那个信贷经理一样，在估量这栋宅子值多少钱。
“陆总，不是我不给面子。”
陈老板开口了，语气很客气，客气到像是在道歉。
“贵公司欠我们厂八百多万，拖了快一年了。”
“我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厂里要发工资，要交税，要活下去。”
“您给我一个准话，什么时候能还？”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陆沉渊。
但目光时不时飘向门口，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进来。
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话说的再重一些。
陆沉渊坐在他对面，面前没有茶，没有水，桌上干干净净的。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很稳。
他在想怎么还，不是还不还的问题，是拿什么还的问题。
公司账上只有不到五百万，要应付银行贷款，要发工资，要交税，要维持日常运营。
八百多万的欠款，不是小数目，拿不出来。
“分批还，先还两百万，剩下的分六个月还清。”
陆沉渊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陈老板没有说话。
他看了旁边的律师一眼。
律师翻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文件是打印的，白纸黑字，好几页。
“陆总，这是我们的还款计划。”
“按照合同约定，贵公司应在货到后六十天内付清货款。”
“现在已逾期超过三百天，按照合同约定，每日违约金为千分之三。”
“这是违约金计算明细，您可以看一下。”
律师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公文。
苏晚站在书房门口，听到了这句话。
她在东跨院的房间里看书，听到前院有动静，出来看了一眼。
看到客厅里，坐着两个陌生人。
一个矮胖一个瘦高，一个表情沉重一个表情严肃，她就知道来的是什么人了。
她没有进去，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听到“每日违约金为千分之三”的时候。
苏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走进客厅，脚步声很轻，但客厅里安静得很，每个人都能听到。
她走到桌前，拿起那份文件看了几眼，然后放下了。
动作不快，看的时间不长，不到十秒。
放下文件的时候，她没有用力，纸页轻轻落在桌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陈老板。”苏晚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
“违约金的事，咱们可以坐下来慢慢谈。”
她的目光，从陈老板脸上扫过去。
没有停留，像是在看一件不重要的东西。
“但有一点我想提醒您，贵厂去年供应给城东工地的那批水泥，标号是425。”
“但实际检测结果只有325，这件事，您应该还记得。”
陈老板的脸色变了。
不是慢慢变的，是一瞬间变的，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
他的脸从红润变成了苍白，从苍白变成了灰白。
那副弥勒佛般的和气笑容，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干净净地消失了。
他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
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的手指从交叉，变成了攥紧，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掌心里。
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要逃避什么。
“那是……那是……”
他终于发出了声音。
但声音是抖的，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