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很客气。
每一句话都带着“不好意思”，“实在抱歉”的语气.
但每一句话的内容，都是一把刀。
负面新闻、经济犯罪、行业不景气、收紧信贷。
刀刀见血，刀刀都在说一句话：“你们不行了，我们不想再借钱给你们了。”
陆沉渊听完了，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我知道了，刘经理，慢走。”
他站起来，站起来的动作很快，刘经理的嘴还张着。
手里的公文包，还没来得及合上。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
刘经理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谈话，会结束得这么快。
他还有准备好的说辞没用上，还有铺垫好的压力没施加。
还想看看陆沉渊脸上，露出惊慌的表情。
他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陆沉渊的背影，已经走到走廊拐角了。
苏晚从侧面椅子上站起来，对刘经理笑了笑。
那种笑很职业，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睛里的光没有变。
“刘经理慢走，周叔送客。”
周叔从门口走进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刘经理拎着公文包，灰溜溜地走了，皮鞋在青砖地面上，踩出一串急促的声响，像是逃跑。
陆沉渊站在书房的窗前，背对着门。
窗外是院子，海棠树还是光秃秃的，枝条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冬天快要过去了，但春天还没来，这段时间是最难熬的。
雪化了，土是湿的，风是冷的，树是秃的，什么都还没有醒过来。
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的敲着。
他在算账，算陆氏建材，目前还能动的钱。
公司账面上的流动资金，不到五十万，三百万的贷款，下个月到期。
如果不能续贷，公司就会面临资金链断裂。
资金链一断，供应商要账，工人要工资，客户要交货。
整个公司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倒全倒，一推全垮。
他想起父亲以前，说过的一句话。
“钱是公司的命，账是公司的骨。”
“命没了，人就死了，骨断了，人也就站不起来了。”
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陆沉渊还小，不懂什么意思。
现在他懂了。
命快没了，骨也快断了。
苏晚走进来，脚步声很轻，轻到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到。
她走到陆沉渊身后，没有碰他，就那么站着。
“三千万不是小数目。”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安慰，不是担心，就是陈述。
“嗯。”陆沉渊没有回头。
“宋家可以帮忙。”苏晚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给他一个选项。
宋怀远说过：“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那不是客套话，是真的。
宋家的财力，比陆家雄厚得多。
三百万对陆家来说是救命钱，对宋家来说是一笔，不大不小的投资。
苏晚知道，只要她开口，宋怀远会帮忙。
陆沉渊转过身看着她。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先看看别的地方。”
“公司还有资产可以抵押，还有应收账款可以催收。”
“实在不行，再想别的办法。”
他知道宋家有钱，宋怀远也说过：“尽管开口”。
但那是宋家的钱，不是他的钱。
他不想用，也不应该用。
他和苏晚是夫妻，但陆家和宋家是两家人，这笔账不能混，一混就说不清了。
他有自己的骄傲，有自己的底线。
这个底线不是对苏晚不信任。
是他自己的事，他想自己解决。
苏晚看着他，没有坚持。
“我帮你整理一份资产清单。”
“哪些可以抵押，哪些可以变现，哪些可以催收，分类列出来。”
她的语气很平。
陆沉渊看着她：“你不是医生吗？”
“医生也可以做会计，前世什么没做过。”苏晚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
没有变化，没有停顿，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前世。
这两个字她很少提。
但偶尔会从嘴里滑出来。
像是记忆深处的东西，不小心浮到了水面上。
然后，又沉下去了。
陆沉渊从来不问：“前世”是什么意思。
他有一种直觉，苏晚身上有一些，他永远不会完全了解的东西。
但他不需要了解。
陆沉渊只需要知道，她是苏晚，是他的妻子，就可以了。
“好。”
……
苏晚的效率，比陆沉渊预想的快得多。
三天后，一份详细的资产清单，摆在了他的书桌上。
清单是用钢笔手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印刷体。
每一页都标注了日期和编号，分类清晰，条目分明。
公司名下的房产、土地、设备、库存、应收账款。
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
哪些可以抵押，哪些可以出售，哪些可以催收，优先级从高到低，时间节点从近到远。
清单的最后一页，是一张现金流量预测表。
把未来六个月，每一笔大额收支，都预测了出来，精确到周。
苏晚在表下面，用红笔画了一条横线，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最危险的时间节点，是下个月十五号到月底。”
“如果贷款不能续，或者应收账款收不回来，资金链就会断。”
陆沉渊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仔细。
他看完最后一页，把清单合上，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苏晚。
“你用了多久？”
“两个晚上。白天要上班。”苏晚说。
她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
陆沉渊没有再问。
他把资产清单收进抽屉里，拿起电话开始联系银行。
不是联系那个刘经理，是联系另外几家银行。
建设银行、工商银行、农业银行，挨个打电话。
他知道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这家银行不给贷，换一家。
他有抵押物，有资产，有宋家的信誉背书，不是没有谈判的资本。
电话接通了第一个，他说了公司的情况，对方说要评估。
电话接通了第二个，对方说要走流程。
电话接通了第三个，对方说要等上级审批。
都没有直接拒绝，但也没有给肯定的答复。
陆沉渊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不是在休息，是在重新调整计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