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南宫玄夜显然没打算跟这个没眼色的侄子计较,
他收回目光,伸手将紫洛雪拉进怀里,
俯首时吐字如兰,声音比方才商议军政大事时低了八度,柔了十分。
“雪儿,本王答应过你父皇,要给你安定的生活。”
“如今朝堂已经被清理过一遍,只差一个盛大的婚礼……”
紫洛雪脸上的红晕一下从脸颊蔓延到了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他的衣襟。
“我……我知道。”
她出声打断他,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但南宫玄夜还是听出了她语气里那一丝迟疑。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眼底有害羞,也有一丝不容错辩的歉意。
“但在风岭国时,所有人都只知道我是龙耀国的瑞王妃。”
“风岭国公主的身份,我让父皇暂时没有公开。”
“父皇的岁数大了,我那个傻弟弟还没有达到独当一面的能力……”
“一旦我这个从小养在龙耀国的公主身份被戳破,朝堂上那些虎视眈眈的老狐狸,必定又要作妖。”
南宫玄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紫洛雪被他看得越发愧疚,她知道这个男人盼这一天盼了多久。
从两人相识,到如今落霞岭三城收复,朝堂上那帮魑魅魍魉被他一个一个拔除干净,
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那一天铺路。
可他从来不说。
他只是把所有事情都做好,然后等着她点头。
“雪儿……”
南宫玄夜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极轻极浅,若不是靠在他怀里,几乎听不到。
但也只是短短一瞬,便收起了所有情绪,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等这边安顿好,咱们先回京,让皇兄先操办起来。”
“两国联姻是大事,准备起来最慢也得要两三个月。”
“趁这段时间,咱们回一趟风岭如何?”
他的声音轻柔,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像是在哄一个极珍贵的宝贝。
紫洛雪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没想到叱咤风云的龙耀战神、让北狄人闻风丧胆的瑞王殿下,居然也有紧张的时候。
他紧张什么?
怕她不答应?
她没有调侃他,只是笑着点了点头,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应了一声:
“好。”
南宫玄夜收紧手臂,下巴抵在她的发顶,眼角的笑意像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无声而温柔。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轻轻一晃。
窗外月色正明,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第二天一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虎门关的大营里已经响起了马蹄声。
南宫玄夜带着影七和一队亲兵,轻装简行,直奔落霞岭。
他要亲自去看看那三座刚刚回到龙耀怀抱的城池。
落霞岭距离虎门关不过六十里,快马一个时辰便到。
但当南宫玄夜策马登上城外的山岗,
俯瞰这座失陷了十二年的城池时,
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他也不禁微微动容。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倾泻而下,金光铺满了整座城池。
城墙上的龙耀旗帜正在迎风飘扬,
那面鲜红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像是憋了十二年的怒吼终于宣泄而出。
城门口聚集了许多百姓,黑压压的一片。
当他们看风龙耀国的旗帜出现在山岗上时,人群骤然骚动起来,
紧接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去一般,成片成片地跪倒在地。
“瑞王殿下。”
“是瑞王,瑞王来了。”
“龙耀没有忘了我们。”
“龙耀没有忘了我们啊!”
欢呼声和哭喊声混在一起,震得山岗上的飞鸟扑棱棱地四散而去。
许多人痛哭失声,那哭声不是悲伤,而是压抑了十二年的委屈终于找到出口的释放。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颤颤巍巍地捧着一把泥土,跪在路旁高声喊道:
“十二年了,老朽终于又踏上了龙耀的土地,死也值了,死也值了啊!”
南宫玄夜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前去,亲手扶起那位老人。
老人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全是泥土,
可他捧着那把土的样子,比捧着黄金还要郑重。
他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老人家,这些年受苦了。”
南宫玄夜的声音低沉而郑重,
他没有松开老人的手,
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百姓,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从今天起,你们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叫龙耀。”
短暂的寂静之后,更大的哭声和欢呼声同时炸开。
老人泪流满面,紧紧抓着南宫玄夜的手,张了好几次嘴,最后只挤出一句沙哑的:
“回来了……总算是回来了……”
南宫玄夜在落霞岭巡视了整整一天,查看了城防工事的状况,
接见了当地百姓的代表,又召集了随行的工部和户部官员,
逐一敲定了修缮城墙、恢复衙门、减免税赋、安置流民的具体方案。
每一项都细致入微,每一条都切中要害,在场的官员们一边记录一边暗暗咋舌。
王爷这份心思,怕是从几个月前就开始盘算了吧?
直到天色将晚,夕阳把整座落霞岭染成了一片金红,南宫玄夜才带着人马返回虎门关。
等他回到虎门关时,已经是满天繁星。
夜风吹过边城的街道,带着沙土和枯草的气息,远处传来守夜士兵换岗的口令声,浑厚而悠长。
南宫玄夜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影七,却没有回自己的住处。
他径直朝南宫影住的院子走去。
院子里亮着灯,南宫影还没睡。
准确地说,他又被那个噩梦惊醒了,根本睡不着。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肘撑着膝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旁边的石桌上放着一壶已经凉透了的茶,一动没动。
十几天前,他被赫连图控制、差点伤了 南宫玄夜,铸成大错。
那一幕,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