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穿过倒地不起的护卫,绕过几座灯火通明的大帐,
终于在一座格外庞大的帐篷后方停下了脚步。
中军大帐。
紫洛雪微微侧头,用眼神示意身后的两人——到了。
三人刚藏好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从远处奔了过来。
一个传令兵模样的侍卫气喘吁吁地跑到大帐门口,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报,大王子。”
“正东大营不远处,有二三十个龙耀兵在挑衅叫骂,骂得极其难听,我们要不要派一队人马出去……”
话还没说完,帐篷里就传出赫连屠粗粝张扬的声音,直接把侍卫的话给截断了。
“怕什么?让他们闹。”
他的语气十分不屑,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跋扈。
“今日南宫玄夜服了软,”
“那几十个人,定是心里不服,跑来叫嚣一番罢了。”
“几十个丧家之犬,能翻起什么浪?”
他说到“南宫玄夜服了软”这几个字时,语调明显上扬,
像是把一块肥肉在嘴里嚼了又嚼,非得把那个滋味咂摸透了才肯咽下去。
紫洛雪听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服软?
她家王爷什么时候服过软?
那分明是…算了,让这位大王子再高兴一会儿吧,反正也没多久好高兴的了。
“大王子说得对。”
一个粗豪的嗓门附和道:
“那龙耀国不过是纸老虎,咱们北狄铁骑一到,他们就得乖乖低头。”
“哈哈哈,就是。”
另一个声音紧跟着拍马屁:
“等我们拿到那两座城池,再一举攻破虎门关,那帮叫嚣的孙子,早晚都会成为我们的奴役。”
“是是是。”
将领们齐声附和,七嘴八舌的恭维声像一群争食的鸭子。
“大王子登基之日不远了。”
“大王子神武英明,北狄振兴指日可待。”
“什么龙耀国,早晚都是大王子的囊中之物。”
赫连屠被这通马屁拍得浑身舒坦,
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帐篷顶上的旗杆都跟着抖了三抖。
紫洛雪在暗处听着这番对话,轻轻“嗤”了一声。
她压低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身后的南宫影说话:
“在做梦呢。”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但语气里的嘲讽浓得像一碗没兑水的醋。
南宫影没有说话。
他从藏身的地方死死盯着那座灯火通明的帐篷,
目光像是要穿透那层厚实的牛皮,把里面那个正在纵情大笑的男人烧出一个洞来。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匕首,指节发白。
赫连屠的笑声像一把烧红的烙铁,一下一下地烫在他的耳膜上。
几天前,就是这个声音,在他的头顶上方响起,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傲慢……
“跪下。”
“掌嘴。”
“叫主人。”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钉子,钉进了他的骨头里。
而现在,那个钉钉子的人正在帐篷里开怀畅饮,
正在和他的手下们肆意嘲笑着龙耀国的软弱,
正在用那张曾经对他发出命令的嘴,大口大口地喝着庆功酒。
南宫影的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是紫洛雪。
她没有回头看他,眼睛依然盯着帐篷的方向,只是用手掌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那个动作很轻,但传递过来的意思却很清楚——别急,时候还没到。
南宫影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翻涌的那股灼热的恨意强行压了下去。
紫洛雪见他冷静下来,便不再耽搁。
猫着腰,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无声无息地绕到了营帐正后方。
她的手探入袖中,摸出了一把匕首。
刀刃对准帐篷的厚布,
手腕轻轻一送一划,
动作干脆利落,连一丝布帛撕裂的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一道半人高的口子出现在帐篷上,像一张无声无息张开的嘴,刚好能容一人通过。
她收回匕首,把眼睛凑到那道口子上往里看。
帐中的场景一览无余。
赫连屠穿着一身貂裘,
貂裘的毛色乌黑油亮,
在烛火下泛着奢华的光泽。
他正背对着这道口子坐着。
面前的长桌上摆满了酒肉,
一只大海碗被他举在半空中,
碗里的酒液在烛光下晃荡出琥珀色的光。
“来,干了。”
赫连屠粗声大气地喊着,仰头把一碗酒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酒液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顺着胡茬滴落在貂裘上,
他浑不在意地用袖子一抹,哈哈大笑。
将领们纷纷举碗应和,帐篷里一片欢腾。
紫洛雪的目光从赫连屠的背影上移开,扫视了一圈帐中的情况。
十几个北狄将领分列两侧,都是满脸通红、酒意正酣的模样,有几个已经开始东倒西歪。
紫洛雪收回目光,手指在袖中轻轻一捻,一根银针便夹在了她的指间。
那根银针细得像一根牛毛,在烛火的映照下几乎看不见。
针尖上淬着一层淡淡的幽蓝色光泽,那是她特制的药液,
既能麻痹皮肤,让中针者毫无知觉,
又能在瞬间打开一个微小的创口,
为接下来要登场的东西铺好路。
而此刻,在那根银针的针尖上,附着一样肉眼几乎看不见的东西。
那是一只蛊虫。
傀儡蛊。
她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抹寒光,手腕微微一抖。
银针脱手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几乎不可见的轨迹,
穿过帐篷内的烛光与酒气,无声无息地飞行了七八步的距离,
准确无误地命中了赫连屠后颈的一处穴位。
入针的瞬间,赫连屠正仰头灌下第二碗酒。
他只觉后颈微微一麻,像是被初秋的花脚蚊叮了一口,
那感觉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放下酒碗,伸手在后颈上随意挠了两下,完全没有当回事。
但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挠痒的那一瞬间,
一只微小到肉眼无法辨识的蛊虫,
已经顺着银针刺破的皮肤钻进了他的体内。
那只蛊虫入体之后,立刻循着血液的流动开始移动。
它的速度极快,像一尾逆流而上的游鱼,沿着血管一路向上,
穿过颈部,越过颅底,最终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赫连屠的大脑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