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里，它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缓缓地舒展开身体，
将无数细如发丝的触须探入周围的神经组织之中。
然后，它安静了下来。
像是在等待。
等待一个指令，或者等待一个时机。
整个过程，赫连屠毫不知情。
他依然在喝酒，在大笑，在接受手下将领们的恭维，沉浸在北狄大王子即将一统天下的美梦之中。
紫洛雪收回了手，嘴角微微上扬。
搞定了。
她看着赫连屠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
这位大王子大概做梦也想不到，
他用来对付南宫影的手段，
此刻正原封不动地…不，是加倍升级的用回到了他自己身上。
“明天一早，本王子要亲自前往虎门关。”
他把酒碗重重拍在桌案上，力气大得碗底嵌进了木头里。
“南宫玄夜既然递了降书，本王子就得亲自去受降，”
“让他当着全军的面签下协议，把城池双手奉上，这才叫痛快。”
“大王子英明。”
将领们齐声高呼，有人甚至激动得把酒碗摔在了地上，陶瓷碎裂的声音炸开一片。
“等拿下虎门关，龙耀国就是我北狄的马场。”
“何止马场，整个中原都将是我们的牧场。”
“哈哈哈哈……”
赫连屠大笑不止，重新坐回案前，端起一碗新倒满的酒，志得意满地一饮而尽。
帐外，紫洛雪已经收好了银针。
她看着赫连屠那张在烛火中忽明忽暗的侧脸，
看着他脸上那种不可一世的笑容，
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光。
“赫连屠，”
她低低地开口，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好好享受你最后一晚的好觉吧。”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笑容里藏着刀，裹着蜜，毒得像一朵深夜盛开的曼陀罗花。
“明天开始……”
她顿了顿，像是在品味这句话的分量。
“你就不是你了。”
说完，她转身朝南宫影和影七的方向打了个手势。
修长的手指在月光下翻飞了几下，意思是——事成，撤。
南宫影接到信号，却没有立刻动。
他的目光依然死死地盯着帐篷的方向，隔着那层厚实的牛皮，
他的视线像是化成了一柄无形的刀，直直地扎向赫连屠的背影。
烛光透过帐篷布上的那道口子漏出来，在南宫影的脸上投下一条细长的光带。
他半张脸映在光里，半张脸藏在黑暗中，表情阴郁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等着吧。
他在心里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对我的羞辱，我会百倍奉还。
你让我跪下，我会让你五体投地。
你让我掌嘴，我会让你自己把自己的脸抽烂。
你让我叫你主人……
我会让你跪在我面前，叫我一万遍爷爷。
这些，都是你应得的。
每一条，每一笔，我都会亲自讨回来。连本带利，分毫不差。
一只手掌再次落在他的肩膀上，这次力道比上次重了一些。
南宫影回过头，对上紫洛雪的目光。
她朝他微微摇头，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此地不宜久留，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南宫影深吸一口气，把那团几乎要从胸腔里炸出来的恨意再次压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跟着紫洛雪和影七，沿着来时的路线，无声无息地退出了北狄大营。
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像是三滴水融入了墨色的海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北狄大营里，篝火依旧在烧，士兵们依旧在喝酒吃肉，巡逻队的脚步声依旧整齐划一。
中军大帐里，赫连屠依旧在和将领们推杯换盏，笑声响亮得像是永远不会停歇。
没有人发现，
他们的主帅、他们的大王子、他们未来的可汗……
身体里那颗曾经属于他自己的脑子，已经从今夜开始，不再完全属于他了。
翌日，清晨。
虎门关城楼上，旌旗招展。
初升的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探出头来，
把万丈金光泼洒在城楼的青砖灰瓦上，
把那些迎风飘扬的龙耀旗帜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芒。
晨风带着边关特有的凛冽，把旗帜吹得猎猎作响，像是在为这一天奏响序曲。
南宫玄夜站在城楼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关外的原野。
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戎装，外罩一件墨色大氅，
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低调却透着不容忽视的贵气。
他身姿挺拔如松，立在城楼最高处的垛口后方，
晨风拂过他的鬓角，吹起几缕碎发，
衬得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愈发冷峻。
他身后站着几名副将和幕僚，个个神情肃穆。
宁老将军也在，老人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一双老眼里闪着久经沙场的人才有的锐利光芒。
“他们来了。”
宁老将军沉声道。
南宫玄夜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
远处的天际线上，北狄的旗帜正迎着晨风猎猎飘扬。
一支队伍从地平线上缓缓浮现，先是一面绣着狼头图腾的黑色大旗，然后是密密麻麻的人马。
为首那人骑着一匹高头大马，马身通体漆黑，只有四蹄雪白，是北狄草原上最名贵的踏雪乌骓。
马上的人身形魁梧，披着一件油光水滑的黑色貂裘，在晨光下反射出奢靡的光泽。
他昂首挺胸地坐在马背上，姿态张扬得像一只巡视领地的雄狮，满脸都是志得意满的笑容。
正是赫连屠。
他的身后跟着一队护卫，约百余人，全部是北狄精锐中的精锐。
清一色的黑甲骑兵，腰佩弯刀，背负强弓，马蹄踏在地面上发出整齐划一的轰鸣声，气势相当唬人。
赫连屠策马来到关前，远远就看到了城楼上的南宫玄夜。
他的视力极好，隔着百步的距离都能看清南宫玄夜脸上那种“恭顺”的表情——至少在他眼里是恭顺的。
于是他的笑容更加灿烂了，灿烂得几乎要从脸上溢出来。
他勒住马，仰头看向城楼，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胜利者接见失败者的口气朗声说道：
“南宫王爷……”
声音被他刻意拉得很长，
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嚼过的甘蔗，甜滋滋地从他嘴里吐出来。
“本王子收到你的书信，深感盛情。”
他把“深感盛情”四个字咬得格外重，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得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