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就到了七月初。
蝉鸣开始在城市里此起彼伏，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阳光透过叶片缝隙洒下来，在“瑾记包子铺”门口的水泥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早晨六点，店里已经忙得热火朝天。
舒瑾系着深蓝色的围裙，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她一手扶着蒸笼边缘，一手用特制的长筷子麻利地夹着包子。蒸笼盖子一开，白色的热气“呼”地窜出来，带着面食和馅料的混合香气，瞬间充盈了整个小店。
“舒老板，今天笋丁包还有吗？”一个穿着运动服的大姐推门进来，看样子是刚晨练完。
“有，刚出锅，要几个？”舒瑾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没停。
“来四个，再要两个虾仁的。我家丫头就爱吃你家虾仁包，说比外面饭店的好吃。”大姐掏出钱包，“对了，再要两个豆沙的，我婆婆喜欢甜的。”
“好嘞。”舒瑾手脚麻利地装袋，“笋丁包四个六块，虾仁包两个四块，豆沙包两个三块，一共十三块。”
收了钱，送走客人，舒瑾擦了把汗，看了眼墙上的钟——六点二十。离给恒曜集团送货还有一个多小时，但她得提前准备好。自从三个月前接下那个订单，她的生活节奏就被彻底改变了。
每天一百个包子，风雨无阻。最初几天她累得差点倒下，凌晨两点就得起床，一个人和面、调馅、包制，忙到六点才能全部做完。后来她咬牙花了八百块买了台小型和面机，又调整了工序——头天晚上把馅料调好放冰箱，第二天只包和蒸，这才勉强能应付。
但辛苦是值得的。
舒瑾走到柜台后面，打开那个用了多年的旧铁皮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沓沓钞票，有百元大钞，也有零散的十块二十块。她小心地拿出账本，翻开到最新一页。
六月份的账目已经清算出来了。
收入栏：恒曜集团订单，每天一百个包子，按平均一块八算，一天一百八，一个月五千四。加上零售和工地订单，散客平均每天能卖一百个左右，一个月下来大概五千。总收入一万零四百。
支出栏：食材成本三千八，房租水电一千二，各种杂费五百，给恒曜送货的电动车换了次电池花了两百。总支出五千七。
净利润：四千七百块。
舒瑾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四千七，这是她开店以来最高的月净利润。三个月前她还为月入六千欣喜若狂，现在光是净利润就接近五千了。
她把账本合上，走到蒸笼前开始装包子。一百个包子要分装成十袋，每袋十个，口味按照梁主任的要求搭配好。装袋时她格外仔细，每个包子都要检查有没有破皮，有没有漏馅。这是给恒曜的，不能有一点马虎。
七点整，包子全部装好。舒瑾把四个保温箱搬上电动车，用绳子固定好，然后戴上头盔出发了。
夏日的早晨已经有些热，风扑在脸上带着燥意。路上车很多，她小心地穿行在车流中，脑子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这三个月，她攒下了一万两千块钱。
除了必要的生活开销——房租八百，吃饭控制在一天三十块以内，偶尔给父母买点东西——她把所有的钱都存了起来。一万二，听起来不多，但对于曾经连五百块都拿不出的她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更重要的是，生意在稳定增长。恒曜的订单很稳定，梁主任上周还问她能不能增加到每天一百五十个，说很多员工反映包子好吃，想多订些。她没敢立刻答应，只说考虑一下。散客这边，口碑传开后，附近几个小区都有人专门来买，周末时甚至要排队。
舒瑾心里隐隐冒出个念头：也许，可以开分店了。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野草一样疯长。她晚上睡不着，躺在床上算账：如果开分店，要多少启动资金？店面租金多少？装修要多少钱？雇人要多少钱？她现在这点积蓄够吗？
不够，远远不够。
但如果不现在开始准备，等到什么时候？等到钱攒够了，也许好地段都被别人占了；等到什么都准备好了，也许市场已经变了。
电动车停在恒曜集团大楼后门。舒瑾搬下保温箱，行政部的小张已经在等着了。
“舒老板早。”小张笑着帮她搬东西，“今天有点热啊。”
“是啊，入伏了。”舒瑾擦了擦汗，“包子都在这儿，您清点一下。”
“不用点了，您做事我们放心。”小张爽快地说，“对了，梁主任让我问问您，那个增加订单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要是每天一百五十个能行，我们从下个月就开始。”
舒瑾犹豫了一下：“一百五十个...我一个人做可能有点吃力。这样吧，您给我一周时间，我调整一下工序，下周给您答复。”
“行，没问题。”小张说，“您慢慢来，不着急。说实话，我们行政部换了三家早餐供应商了，就您这儿反馈最好。江总都夸过两次，说包子有小时候的味道。”
听到“江总”两个字，舒瑾的心还是轻微地颤了一下。但她面上很平静：“谢谢认可，我会继续努力。”
送货回来才八点半，店里早高峰还没过。舒瑾赶紧系上围裙继续卖包子，一直忙到九点半才喘口气。她倒了杯水，坐在柜台后的凳子上休息，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看向窗外。
马路对面就是那家“老陈包子铺”。老陈做了十几年，现在有两家店，儿子和儿媳妇各管一家，生意一直不错。舒瑾刚开店时，老陈还来“视察”过，眼神里透着不屑。但现在，她店里的人流量已经不比老陈少了。
“凭什么我只能有一家店？”舒瑾突然想。
这个念头一出现，她就坐不住了。喝完水，她拿出手机，打开租房软件开始浏览。她没敢看市中心，那里租金太贵。她找的是大型社区集中的区域，最好是新建的小区，年轻人多，早餐需求大。
看了一圈，她的心凉了半截。稍微像样点的店面，月租金都要四五千，还得押三付一，光启动资金就要两万。这还不算装修、设备、首批食材的钱。
“舒老板，想什么呢这么入神？”一个熟客推门进来，是住在后面小区的赵阿姨。
“啊，没什么。”舒瑾赶紧收起手机，“赵阿姨今天要什么？”
“老样子，两个鲜肉包。”赵阿姨付了钱，却没急着走，“舒老板，我跟你说个事儿。我闺女住在城东的锦绣花园，那边新小区，门口还没什么像样的早餐店。她上周来我这儿，吃了你家的包子，说特别好，问我你能不能去那边开一家？”
舒瑾一愣：“锦绣花园？”
“对，就地铁三号线终点站那儿。新开发的，住了好几万人呢。”赵阿姨说，“我闺女说那边现在只有两家便利店卖那种冷冻包子，难吃死了。你要去开，保准生意好。”
送走赵阿姨，舒瑾的心更乱了。她重新打开手机，搜索“锦绣花园”。果然是个大型社区，去年才交房，现在入住率据说有百分之七十。她在地图上看了又看，离她这里坐地铁要四十分钟，确实有点远。
但...也许值得去看看？
接下来的几天，舒瑾像着了魔一样。白天在店里忙，晚上关了店就研究开分店的事。她找了个小本子，把能想到的问题都列出来：
1. 资金：启动资金至少五万。她现在有一万二，还差三万八。
2. 选址：要离居民区近，租金不能太贵，最好周围没有竞争对手。
3. 人手：她自己肯定顾不过来，得雇人。雇几个人？工资多少？
4. 管理：两家店怎么管理？原料怎么配送？口味怎么统一？
问题一个接一个，越想越觉得难。有天晚上她算账算到凌晨一点，第二天早上差点起不来。母亲打电话来，听她声音不对，逼问之下才知道她在想开分店的事。
“你疯啦？”母亲在电话那头急了，“才刚站稳脚跟就想扩张？万一赔了怎么办？你现在好不容易有点积蓄，赔光了又得从头来！”
“妈，我知道风险。”舒瑾捏着眉心，“但这是个机会。赵阿姨说她女儿那边确实缺早餐店，我要是现在不去，过段时间别人就去了。”
“那也得有钱啊！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舒瑾语塞。是啊，钱呢？
母女俩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母亲叹了口气：“小瑾，妈不是不让你干。妈是怕你太急，又像以前那样...你知道的。”
舒瑾知道母亲在说什么。以前她就是这样，想要什么就要立刻得到，不管自己有没有能力，不管会不会给别人添麻烦。结果呢？结果她失去了一切。
“妈，这次不一样。”她轻声说，“我不会借钱，不会求人。我会等，等到钱攒够了，等到什么都想清楚了，再动手。如果到时候机会没了，那是我没这个命，我认。”
母亲又叹了口气：“你想清楚了就行。妈帮不上你什么，只能跟你说，万事小心。”
挂了电话，舒瑾看着手里的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问题和计划，像一张蛛网，把她困在中央。她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看不到头的迷茫。
周末，舒瑾关了店，坐地铁去了锦绣花园。
她没告诉任何人，就像个普通看房的人一样，在小区附近转悠。这里确实很新，高楼林立，道路宽敞，绿化做得很好。因为是周末，小区门口人来人往，很多年轻夫妇推着婴儿车，或者牵着孩子的手。
舒瑾在周边走了一圈，数了数早餐店的数量——三家便利店，两家卖煎饼果子的流动摊，一家小小的豆浆油条店，还有一家看起来刚开张不久的包子铺。
她走进那家包子铺。店面很小，大概只有她那个店的一半大。蒸笼里摆着几种包子，她每种买了一个，坐在店里慢慢吃。
味道...很一般。面皮有点厚，馅料味道寡淡，而且包子个头小，卖得还不便宜。她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环顾四周——店里只有两个顾客，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坐在柜台后玩手机。
舒瑾心里有了底。她走出店门，开始留意出租信息。小区正门旁边有家小店在转让，玻璃门上贴着“旺铺招租”的红纸。她记下电话号码，又走到侧门和后门看了看。侧门附近有家店面正在装修，看样子是要开便利店。
她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把锦绣花园周边摸了个透。晚上回到家，她摊开本子，开始写考察记录：
优势：1.新小区，年轻人多，消费能力强；2.现有早餐店品质一般，有竞争空间；3.人流量大，早晚高峰明显。
劣势：1.离她现在店太远，管理不便；2.租金贵（打听了一下，那个转让的店面月租要五千五）；3.前期投入大。
机会：1.可以做成品牌，两家店统一招牌；2.如果做得好，可以继续开第三家、第四家。
威胁：1.资金压力大；2.如果生意不好，可能血本无归；3.她没管理经验，可能管不过来。
写完这些，舒瑾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她看着那些灯光，想起很多年前，她和江弈刚结婚时，也这样一起看过夜景。
那时候她觉得未来一片光明，什么都有。现在她什么都没有，却要为一个可能的机会赌上全部身家。
值得吗？
手机响了，是舒明发来的微信：“姐，这周日爸生日，回家吃饭不？妈说炖了你爱喝的排骨汤。”
舒瑾回复：“回。我买蛋糕。”
放下手机，她突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机会就那么几次。抓住了，就能往上走一步；抓不住，可能一辈子就这样了。”
她今年三十五了。不是二十五，还有大把时间试错。三十五岁，如果再错过这次机会，也许真的一辈子就在这个小店里了。
但不是现在。舒瑾看着本子上的数字，清楚地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钱不够，经验不够，什么都没准备好。盲目扩张只会死得更快。
她拿起笔，在本子最后一页写下：
“目标：一年内，攒够五万块，在锦绣花园开第二家‘瑾记包子铺’。”
“计划：1.争取把恒曜订单增加到每天一百五十个；2.开发两个新品，提高客单价；3.每个月至少存四千块；4.每周末去锦绣花园考察，熟悉那边情况；5.学习管理知识。”
写完这些，她合上本子，感觉心里踏实了些。有目标，有计划，一步一步来。这才是她该走的路。
第二天，她给梁主任打电话，答应从下个月开始，每天给恒曜供应一百五十个包子。梁主任很高兴，说这样员工们就不用抢着买了。
挂了电话，舒瑾开始重新规划每天的工序。一百五十个包子，意味着她得更早起，或者得想办法提高效率。她想了半天，决定再雇个人。
她在店门口贴了招工启事：招帮工一名，早上五点至九点，包一顿早饭，月薪一千五。这个待遇不算高，但工作时间短，应该有人愿意做。
启事贴出去三天，来了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姓刘，就住在隔壁小区。她说儿子上大学了，家里没事，想找个活儿干，不在乎钱多钱少。
舒瑾让她试了一天工。刘大姐手脚麻利，做事认真，包包子学得很快。舒瑾观察了一天，觉得可以，就留下了。
有了刘大姐帮忙，舒瑾轻松了不少。她可以把更多时间花在研发新品和管理上。七月底，她推出了夏季新品——冬瓜鲜肉包。冬瓜清热解暑，和猪肉搭配口感清爽，很受欢迎。
八月初，她又推出了冰皮豆沙包，皮是用糯米粉做的，冰冰凉凉，适合夏天当点心。新品定价两块五，利润更高。
账本上的数字，就这样一点点增长着。舒瑾每天还是凌晨四点起床，还是要在蒸笼前热得浑身湿透，还是要把一个个包子包得整整齐齐。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眼睛里有了光，那种对未来的期待和笃定。她知道路还很长，很难，但她不怕了。
因为她终于明白，人生不是一次百米冲刺，而是一场马拉松。重要的不是起点在哪里，而是你能不能一直跑下去，一步一步，踏踏实实。
而她，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节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