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敲过第三响,妖怪学校的走廊还浮着隔夜的凉气。
邓布利多从西塔楼往下走。
紫袍的边角扫过石阶,银发在窗格透进的薄光里像结了霜。他走得不快,杖尖点地的声音很轻,嗒,嗒,,
厨房的家养小精灵听见这声音,吓得碰翻了汤锅。热汤泼在炉灰上,滋滋作响。
礼堂里,学生正吃早饭。
长桌上摆着黑面包、冷燕麦粥、一点腌鱼。没人说话,只有勺子刮碗底的沙沙声。
邓布利多在教师席坐下时,一个二年级男生手抖了抖,半碗粥洒在袍子上。男孩僵住了,脸色白得像墙粉。
“别紧张,孩子。”邓布利多温和地说,从糖罐里拈了颗柠檬雪宝,隔空轻轻放在男孩手边,“尝尝这个,甜的能压惊。”
男孩盯着那颗糖,没敢动。
费尔奇拖着拖把从门边过,瞥了一眼,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早饭后,邓布利多去了温室。斯普劳特教授正在给毒触手换土,见他来了,手上的铁铲顿了顿。“校长。”
“曼德拉草的长势还好?”邓布利多俯身看那些在土里扭动的根茎,声音亲切。
“……还好。”斯普劳特把铲子握得更紧了些。
“那就好。”他直起身,拍拍袍子上的土,“下午送两株到地窖去,要最精神的。西弗勒斯等着用。”
斯普劳特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从温室出来,邓布利多在城堡外围慢慢走。几个低年级学生在庭院踢石子玩,看见他,石子掉在地上,滚远了。
他朝他们微笑,孩子们像受惊的麻雀般散开。
这是白天。
白天的邓布利多是画像,是传说,是糖罐里永远装得满满的慈祥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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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窖深处有扇门。
门是橡木的,很厚,没有锁眼。邓布利多把手掌按在门板中央,低声念了句什么。
门滑开一条缝,泄出里面昏黄的光,和一股混着霉味、药味、还有别的什么的气味。
他走进去,门在身后合拢。
这里没有窗户。墙壁是粗凿的石头,渗着水痕。几盏油灯挂在铁钩上,火苗一跳一跳,把影子拉得变形。
房间很大,被铁栅隔成数个小间。栅栏很粗,上面刻的符文在油灯光下泛着湿漉漉的暗红色,像没擦净的血。
第一个小间里关着个女孩。她约莫十三四岁,缩在角落,身上裹着条薄毯。毯子脏得看不出颜色。
她在哼歌,调子零零碎碎,大概是家乡的旋律。她的右手——从手腕往下,皮肤是木头纹理,五指僵直,指尖像削尖的树枝。
邓布利多站在栅栏外看了会儿。
女孩发现他,歌声停了。
“今天感觉怎样,艾丽丝?”他问,声音在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女孩没回答,把木头手藏到毯子下。
邓布利多从袍内袋取出个小银盒,打开,里面是些深绿色的膏体。
他用指尖挖了一点,伸进栅栏。
“试试这个。能缓解木化的蔓延。”
女孩盯着那抹绿色,呼吸急促起来。上一次,上上一次,他也是这么说的。那些药膏涂上去,先是凉,然后痒,最后是针扎般的疼,疼得她整夜睡不着。
而木化的部分,一点没好。
她摇头,往后缩。
邓布利多脸上的温和慢慢褪去。他没收回手,只是看着她。油灯的光在他半月形眼镜上反出两点冷光。
“艾丽丝,”他说,每个字都沉,“你知道,我不喜欢勉强孩子。”
女孩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毯子上,洇开深色的点。她慢慢伸出那只木头手。药膏抹上去的瞬间,她咬住了下唇,没出声,但全身都在抖。
邓布利多仔细地把药膏涂匀,从手腕到指尖。做完,他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指,把银盒盖好。
“明天这个时候,我再来看看效果。”
他走向下一个隔间。
这个隔间里是个男孩,更小些,可能就十岁。他坐在一堆干草上,正对着自己的左手发呆。
那只手是透明的,像玻璃,能看见里面的骨头和血管,但血管里流的不是血,是某种发光的银色液体。液体流动很慢,时不时凝成小珠,又散开。
男孩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邓布利多,猛地跳起来,退到最里面,背贴着墙。
“别怕,汤姆。”邓布利多说。
他从另一个口袋拿出个小水晶瓶,里面晃荡着暗紫色的液体。
“该喝药了。”
男孩拼命摇头,透明的手捂在嘴上。
邓布利多叹了口气,像是面对一个不听话的宠物的主人。他抽出魔杖,轻轻一点。栅栏门开了。
他走进去。
男孩想叫,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轻响。邓布利多蹲下身,握住男孩那只完好的右手——他把水晶瓶凑到男孩嘴边。
“喝了它,汤姆。对你好。”
男孩的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混着鼻涕。他挣扎,但力气太小。邓布利多的手指按在他下颌,稍稍用力,男孩的嘴张开了。
暗紫色的液体灌进去,男孩呛得咳嗽,一部分药水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
邓布利多松开手,看着男孩趴在地上干呕。
他等了几秒,从袖口抽出一小卷羊皮纸和羽毛笔,就着油灯的光记录:
“十七号样本,口服‘月影草萃取液’二十滴。三分钟内未出现排斥反应。透明化部位无变化。情绪激动时,体内银流速度加快约两倍。”
写完了,他收起纸笔,走出隔间,栅栏门重新锁上。男孩还在咳,咳得蜷成一团。
第三个隔间空着。第四个里是克里斯托弗。
士兵坐在地上,背靠墙,眼睛望着天花板某处,空洞无神。
邓布利多没进去。
他站在栅栏外,看了克里斯托弗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个怀表大小的铜镜。
镜面浑浊,像蒙了雾。
他对着克里斯托弗照了照,镜面泛起微弱的光,闪了几下,熄了。
“快了。”他低声自语,把铜镜收好,“再有两三天,就该熟了。”
他最后停在房间最里面的一个小间前。这个隔间更牢固,栅栏上的符文也更密。
里面没有灯,黑沉沉的。
邓布利多举起魔杖,杖尖亮起一团白光,照亮里面。
慧净坐在石床上,闭目,似在入定。熊霸仍保持着石化的姿态,立在墙边,像尊粗糙的雕像。
白光移过去,落在慧净脸上。
老僧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休息得可好,法师?”邓布利多问。
慧净缓缓睁眼,看向栅栏外。
他的目光平静。
“尚可。”
“那就好。”邓布利多微笑,“这里虽然简陋,但清净,适合思考。比在外面被狼追、东躲西藏要好些,你说是不是?”
慧净没接话。
邓布利多的视线转向熊霸。“你的同伴……形态很特别。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被魔法变形的生物,但这样的,头一回见。它原本就长这样?”
“本是山中一熊罴。”慧净道。
“熊罴……”邓布利多咀嚼这个词,眼中兴趣更浓,“有意思。等它恢复活动能力,我很想和它……聊聊。当然,是用安全的方式。”
他从袍子里又取出样东西——不是药瓶,也不是镜子,而是一小截骨头,细长,像是某种小动物的指骨。
他用指尖摩挲着骨头表面,目光重新落回慧净身上。
“法师,你身体里流动的那种力量……你们叫它‘法力’,对吗?和我们的魔法很不一样。它更……内敛,更依赖修行者自身的意志。我很好奇,如果这种力量被引导、被转化,能变成什么样子。”
他把那截骨头举到眼前,透过油灯的光看,“也许能做出些有趣的小玩意儿。比如,一盏不需要燃料,靠‘法力’驱动的长明灯。或者,一扇通往异界的门。”
慧净的眉头极轻微地蹙了一下。
邓布利多看见了,笑意深了些。“别担心,我只是想想。在得到你的允许之前,我不会轻易尝试。我是个讲道理的人。”
他收起骨头,拍了拍袍子。
“你继续休息。需要什么,跟送饭的人说。虽然……”他环顾四周的石壁,“这里能提供的不多。”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
“对了,法师。有件事你可能感兴趣。那个用火柴的女孩——昨天在北方边境露了面。我的人差点抓住她。可惜,她滑得像条鱼,又溜了。”他摇摇头,像在说一个顽皮孩子的恶作剧,“不过没关系。她总会累的。等累了,就会想找个地方歇脚。而这里,永远欢迎迷路的孩子。”
他最后看了慧净一眼,杖尖的白光熄灭。脚步声远去,地窖重归黑暗。
隔了许久,隔壁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是那个叫汤姆的男孩。哭了会儿,变成干呕,然后是虚弱的抽气。
慧净听着,重新阖上眼。石床的寒气透过薄薄的僧衣渗进来。他默念心经,一字一字,试图暖住心里那点不灭的佛光。
而在地窖之上,城堡的白天依然在继续。阳光透过彩色玻璃,在石板地上投下斑斓的光斑。孩子们在庭院里奔跑,笑声清脆。厨房飘出烤面包的香味。
邓布利多走在回办公室的路上,遇见几个学生,他停下,从口袋里掏出几颗包装鲜艳的糖果分给他们。
“多吃糖,少烦恼。”他笑眯眯地说。
孩子们接过糖,小声说谢谢,然后飞快地跑开。
他望着他们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最终消失不见。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截小骨头,在指尖转了转,然后紧紧握住。
杖尖点地,嗒,嗒,嗒。
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