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慧净和熊霸待在一起。
地洞显得有些挤了,但两个顶着兽皮的灵魂挤在土腥味和干苔藓的环境里,竟也比独处时多了份踏实。
交流依旧困难,靠爪子划拉和简单的比划,但彼此的意思总能明白个七八分。
慧净没有停止尝试。
每夜月到中天,他便在洞外寻块平坦地方,趴伏下来,闭目凝神。
默诵的经文从《金刚经》扩展到《心经》,有时也试试《楞严咒》——虽只能默想片段。
那点佛光在心田里,随着念诵,一点一点变得凝实。
熊霸帮不上忙,只能在旁边守着,鼓着眼睛,怕打扰到老和尚。
它试过自己运气,但妖力似乎被这青蛙身子锁死了,一丝也提不起来,只能干瞪眼。
夜里,月光格外清冽,像水银泻地。
慧净像往常一样趴着。
法力已凝聚到顶峰,灵台那尊虚影几乎要发出光来。
他不再试图只恢复一只手,而是观想整个“慧净”——那个五六十岁,穿着灰色旧僧袍,面容清癯,眼神平静的老和尚。
从头顶开始,想象每一根头发(虽然早已稀疏),每一道皱纹,每一处骨节,每一寸肌肤。用全部心神去“确认”:这是我,这才是慧净。
骨节开始作响,皮毛下的肌肉在蠕动,骨骼在拉伸、重塑。
剧痛传来,像是全身被打碎了再拼凑。
慧净额间渗出冷汗,但他心神未乱,诵经声在识海里愈发洪亮。
皮毛褪去,露出苍老的、布满褶皱的皮肤。四肢抽长,躯干挺直。黑色面纹淡去,显出原本的人脸轮廓。最后,是那双眼睛——属于人的眼睛。
他站起身。
月光下,一个赤身裸体、瘦骨嶙峋的老和尚站在林间空地上。夜风拂过,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脚,五指张开又握拢,感受着久违的、属于人类的触感与力量。
体内那点大乘境界的法力,虽然微弱如风中残烛,但总算重新感受到了流淌的路径。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月光中散开。弯下腰,从旁边堆积的、他事先收集来的宽大树叶和藤蔓间,扯了几片大叶,又用柔韧的藤草简单捆扎,勉强遮住了下身。
熊霸在一旁看得呆了。
俺老熊啥时候恢复原形!呜呜呜呜!
慧净走到它跟前,蹲下。
恢复了人身,动作便从容许多。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起一点金色微光。
他示意熊霸不要动。
法力探入蛙腹内,情况比他预想的简单,也麻烦。
简单的是,那发光源确实是吞下去的萤火虫,约莫十几只,被困在胃囊附近一个黏稠的液囊里,被蛙的消化液和某种变异的体液裹着,发出磷光。
麻烦的是,这些虫子和蛙的生理结构产生了某种脆弱的共生,直接取出,可能会伤到这青蛙的脏器。
慧净沉吟片刻。
金光渗入皮肤,缓缓包裹住那个发光的液囊,并将它与周围的组织小心隔开。
然后,他左手虚空一抓——
熊霸感到肚子里一阵翻搅,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往上走”的感觉。
它忍不住“咕”了一声。
只见蛙腹的皮肤下,那团绿光开始移动,顺着食道的方向向上。
蛙嘴不由自主地张开。
“噗”的一声轻响,一团被稀薄金色光晕包裹着的、黏糊糊的发光物从蛙嘴里吐了出来,落在慧净早已摊开的左手掌心。
光晕散去,露出几十只奄奄一息的萤火虫,裹在透明的黏液里,光芒暗淡,但还活着。
蛙腹的光芒顿时熄灭了。
熊霸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它尝试动了动,除了肚子空空有些怪异,并无其他不适。
慧净看了看掌心那团东西,走到溪边,就着流水小心冲洗掉黏液。
萤火虫沾了水,翅膀抖动了几下,有几只微弱地重新亮起光点。
他捧着它们,走到一丛茂盛的、带着露水的草叶边,轻轻将虫们抖落在叶片上。萤火虫们趴着,慢慢恢复。
做完这些,他走回熊霸面前,再次蹲下。
现在该想办法把熊霸也变回来。
熊霸的妖力路子不同,心性也躁,恐怕难以复制。或许……可以用自己恢复后这点微薄法力为引,助他一把?
他正思忖着,身前的空间忽然扭曲起来。
那扭曲迅速扩大,旋转,形成一个边缘完美的圆形洞口。洞口的另一侧,光线明亮柔和,能看见光洁的木质地板和一角挂着深红色帷幔的墙壁。
一个身影从洞口那端跨了过来。
高瘦,银发银须很长,戴着半月形眼镜,穿着绣有星辰图案的深紫色长袍。手里握着一根长长的、看起来很有年头的魔杖。
他脸上带着礼貌微笑。
“晚上好。”来人说,“希望没有打扰二位的……叙旧?”
他的目光在慧净赤裸的上身、树叶裙,以及地上那只青蛙身上扫过,半月形眼镜后的眼睛微微闪烁。
慧净慢慢站起身,将熊霸托在掌心。
“阿不思·邓布利多。”
巫师微微欠身,目光温和如浸润月光,语气带着长者特有的温润与尊重,
“目前执掌着一所学院,致力于发掘与培育特殊天赋者。我对二位,尤其是您——法师先生,请允许我这样称呼您——对变形咒展现出的非凡抗性,以及刚才那手精妙绝伦、令人赞叹的‘异物提取术’,着实深感好奇。”
他的目光落在溪边草叶上那些逐渐亮起的萤火虫上。
“此乃雕虫小技。”慧净终于开口,久不言语,都快忘记怎么说话了,“贫僧慧净,此为同伴。施主何事?”
“只是想邀请二位前往我的学校做客,进行一些友好的交流。”邓布利多的笑容不变,“我想,你们一定对这个世界,以及如何……恢复更舒适的状态,有不少疑问。或许我能提供一些答案。”
慧净沉默。
邀请?
他心中抵触,面上却不显,只道:“多谢美意。然贫僧与同伴尚有要事,不便叨扰。”
邓布利多抚了抚长长的银须,另一只手中的魔杖,抬起了半分,正对着慧净。
“外乡人,”
他的语气带着点遗憾,
“你或许还不完全理解这里的规则。我的邀请,通常是出于礼貌。而礼貌,有时需要一点……现实的基础来支撑。”
他顿了顿,半月形眼镜后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些,“你也不想再体验一下,变成其他什么……小动物的感觉吧?比如,一只不会打洞的鼹鼠?或者一只声音特别嘹亮的云雀?”
威胁很直接,裹在礼貌的外衣下。
慧净看着他,又看了看掌心的熊霸。
自己刚恢复,法力百不存一,这巫师深浅不知,但能如此轻易破开空间而来,绝非易与之辈。
硬抗,毫无胜算。
他垂下眼帘,似乎妥协了。
“既如此,贫僧从命便是。”话锋一转,“然贫僧这同伴,亦须恢复本来面目,方可同行。”
邓布利多似乎对这个要求并不意外,反而显得很愉快。
“当然,当然。让客人保持舒适是应有的礼仪。这只是一个简单的还原咒,对我而言……举手之劳。”
他魔杖指向熊霸,
“Reparifors!(恢复如初)”
一道柔和的乳白色光芒从杖尖射出,笼罩住熊霸。一阵轻微的噼啪声,青蛙的形态在光芒中扭曲、膨胀。
烟雾散去。
那是一头近乎两人高、肌肉虬结的黑熊!
浓密的毛发如钢针般耸立,粗壮的四肢末端是闪着寒光的利爪,血盆大口微张,露出森白獠牙,一双熊眼赤红,正茫然又警惕地瞪着周围。
正是西游世界里,那观音禅院外占山为王的熊罴怪模样!只是此刻妖气微弱,更多是形体上的骇人。
邓布利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半月形眼镜差点滑下鼻梁。
他瞪大了眼睛,看看熊霸,又看看自己魔杖,再看向慧净,满是难以置信。
“这……?”
他以为自己念错了咒语,或者这青蛙的原形本就如此古怪?
不,不可能,还原咒应该指向它被施加变形咒之前的形态……难道它之前就是一头熊?
一头如此……魁梧的熊?
“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岔子……”邓布利多喃喃道,再次举起魔杖,他觉得可能需要更精确地引导一下咒语,“让我再试一次——”
熊霸刚从青蛙变回自己熟悉的熊身,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看见那古怪老头又举起了那根小木棍,嘴里念念有词。
它顿时怒了!这老头要把我再变回去?变成那蹦跶不了几步的蠢青蛙?
“吼——!!!”
震耳欲聋的熊吼在林间炸开,惊起飞鸟一片。
熊霸根本不管什么魔法不魔法,遵从最原始的本能,后肢蹬地,庞大的身躯带着一股腥风,张开血盆大口,朝着邓布利多猛扑过去!
虽然妖力不在,但这熊身的蛮力也足够吓人。
邓布利多到底是经验丰富的巫师,虽惊不乱。面对扑来的巨熊,他魔杖急速一点,咒语清晰而快速:“Petrificus Totalus!(统统石化)”
一道无形的力量瞬间击中熊霸。
它前扑的姿势猛地定格在半空,像是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墙壁,然后直挺挺地、僵硬地向后倒去,“砰”地一声重重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熊眼还圆瞪着,满是愤怒和不甘,但全身除了微弱的呼吸,再也动弹不得。
邓布利多松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被带歪的帽子,看着地上石化的巨熊,又看看始终平静站在一旁的慧净,表情有些复杂。
他原本以为只是两个有点特别的、被意外卷入的异界旅人,现在看来……似乎牵扯到的东西比他预想的更不寻常。
“看来你的同伴……脾气不太友好。”
邓布利多走到僵硬的熊霸身边,用脚尖试探性地踢了踢——很沉。
他挥动魔杖,对着熊霸:“Mobilicorpus!(移动咒)”
熊霸僵硬的身体漂浮起来,离地半尺。
邓布利多转向慧净,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那依旧旋转的传送门。
“看来我们需要一点更安静的环境来谈谈。关于你们的世界,关于……熊。请吧,法师。”
他率先迈步,牵引着漂浮的熊霸,走进了传送门。
慧净看了一眼恢复寂静的森林,溪水,草叶上逐渐飞起的萤火虫。
没有其他选择。
他抬步,跟着走进了那圈闪烁火星的圆洞。
洞口在他们身后旋转着缩小,最终消失不见,只留下林间空地上一片狼藉的脚印和压倒的草叶,以及溪水依旧潺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