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分，草帽大王收拾完剪发工具。
商场还剩几个奶茶餐饮店在加班，超市收银处也依旧排着长长的队。他拎起那个用了三年的斜挎包，没跟谁打招呼，低头走了出去。
外面真冷啊。
他站在人行道，盯着跳动的红色数字，从17慢慢降到1。
走出商场，夜风灌过来，带着点凉意，他缩了缩脖子。街边摊的炒面味飘过来，他肚子叫了一声，但没停脚。算了，回去煮点泡面吧，能省点是点。
租的房子在商场对面，属于老城区，一栋六层楼的四楼，没电梯。楼道灯坏了一盏，他摸着黑往上爬，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
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三圈才打开。
一股闷了一天的、混合了旧家具、灰尘和昨天没倒的泡面汤的味道扑面而来。他反手关上门，把包扔在掉皮的沙发上，人也跟着陷进去。
歇了大概五分钟，他起身，从冰箱里翻出存货，是一包花生米。
他没急着喝酒，先点了根烟。烟雾在昏黄的光圈里慢慢升腾。抽到一半，他还是点开了那个熟悉的橙色作家后台图标。
登录，进入作品管理。《谈恋爱？可我在西游啊》。他盯着这书名看了几秒，嘴角扯了扯，当初怎么就想出这么个名字？手指动了动，点进数据概览。
书架：2290。很稳定，几乎不动了。新增读者：0。催更：32。打赏：4.5。评论数：今天新增3条。
他点开评论。
“白魔王……”——喜欢蒜头的道木易。
“白胡子老头都是厉害角色”——红豆砚边。
“李狗蛋不是独自离开了吗，是把士兵也算上了嘛，还是单独再抓呀”——运气很好一人。
三条。他往后靠了靠，烟灰掉在膝盖上，也没在意。翻到昨天的，五条。前天，四条。再往前翻，都差不多，零零星星的。最多的那天，是李孜刚进童话世界那章，有二十多条，都在等更新，可惜最近没头绪码字。后来有些读者真走了，有些大概也跟着躺平，也或者，只是忘了点取消书架。
他关掉数据页，打开文档。最新的一章停在：“……李孜手持魔杖，迈步踏入那片土黄色的旋转流光。马喽毫不犹豫，紧随其后。”
光标在段尾闪烁，像在催促。
他打了几个字：“半个月后……”。然后停住了。
半个月后，该是什么样？
他记得开书时的雄心壮志，要写一个不一样的西游，要融合现代思维，要权谋博弈，要有深度。开始还行，主角穿越，认姐结拜，系统搞事，天庭通缉，仙秦布局，转世赢乐……虽然一直不温不火，但追读的那批人好像挺挺支持的，评论区还能讨论点剧情发展。
可自从主角经历完大话西游，画风好像就收不住了。《黑神话》、《浪浪山》、《寻秦记》、《魔幻手机》、第四天灾……他越写越嗨，把自己小时候看的、后来补的影视小说全往里塞。读者一开始觉得新鲜，后来就分化了。有人爱看这种大乱斗，有人觉得不伦不类，更多人可能只是迷茫：这到底是个什么故事？
他自己也迷茫了。
主线？西游取经好像很久没提了。主角目标？一开始是想回家、想强大、想逍遥，现在呢？在童话世界里稀里糊涂，救队友，对抗反派？然后呢？回去继续取经？取经还有什么意义？仙秦那条线也好久没写了，嬴政在干嘛来着？哦，在和佛门对峙。无天那条伏笔，更是埋得自己都快忘了。
读者想要什么？他点开几个同题材火书的评论区。满屏的“杀伐果断”“推女”“装逼打脸”“快节奏爽”。他又看看自己书的评论区，偶尔有人讨论剧情，有人催更，有人抱怨水，也有人认真分析“童话世界规则与仙道体系的碰撞可能性”。后者让他有点感动，但这样的人太少了。
他写的，好像成了一锅自己都觉得有点混乱的大杂烩。想写深度，笔力不够，剧情驾驭不住；想写爽，又拉不下脸，总觉得该有点“内涵”；想写搞笑日常，又怕冲淡主线；想推进主线，又觉得铺垫不够，硬推生硬。
脑袋空空。像被抽干了水的池塘，只剩点干裂的泥底。
他关掉文档，起身去厨房。从橱柜里摸出那六块一杯的椰岛酒，掀开，对着杯口喝了一大口。火辣辣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精神稍微振作了一点，但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
酒精让思维有点飘。他看着闪烁的光标，脑子里突然蹦出几个零碎的念头：
“要不……就让李孜在童话世界杀穿！什么邓布利多，什么王后，什么巫婆狼人，统统打服！用外挂硬刚童话规则，多带劲！读者肯定爱看！”
“或者……让仙秦那边出点大事！嬴政直接打开空间门，百万仙秦铁骑降临童话世界，黑龙旗插遍城堡森林！李孜瞬间拥有庞大势力，横推一切！”
“再不然……把之前埋的‘第四天灾’玩家线拉过来！让玩家们发现童话世界这个‘新资料片’，一群沙雕玩家涌入，各种骚操作，把邓布利多和王后整崩溃！”
越想越离谱，越想越兴奋。酒精放大了这些念头，让它们显得如此“合理”且“有趣”。对啊，为什么非要纠结什么逻辑深度？网文嘛，看得爽不就完了？缝合？缝！往大了缝！西游+童话+仙秦+第四天灾+无限流……键来！谁规定不能这么写？
他手指放到九宫格上，呼吸有点粗重。感觉有一股热气从胸口往上涌，催促着他把那些疯狂的构想打出来。
打了一行：“李孜立于虚空，身后是百万仙秦锐士，前方是邓布利多仓惶的脸……”
停了。
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落不下去。
节能灯的光晕里，烟快要燃尽了，长长的烟灰弯着，将落未落。酒意还在上头，但心底某个角落，一丝极清醒的凉意渗了出来。
这样写，然后呢？
百万仙秦锐士打完了童话世界，再然后呢？去打西天？去打天庭？变成无敌流？那之前铺垫的博弈、理念、成长，算什么？那些还在认真讨论剧情、分析伏笔的读者，看到这个会怎么想？
他仿佛看到仅剩的那几十个追读的ID，一个个灰掉。评论区最后一条留言可能是：“作者疯了，弃了。”
手指慢慢蜷缩起来，从键盘上移开。
他盯着屏幕，文档还是空白的，只有那个孤零零的“半个月后……”。窗外的城市噪音隐约传来，远处有汽车的鸣笛。房间里很静，只有猫猫的嗷呜，和他自己有些沉重的呼吸。
又灌了一口酒。这次没那么冲了，只剩下满嘴的苦涩。
他关了当前的文档，新建了一个。标题打了几个字：“细纲-后续可能方向（胡扯版）”。然后在下面飞快地敲打起来，把刚才那些酒精催生的、混乱的、夸张的念头，不管不顾地全倒了出来。敲得很快，噼里啪啦，像是在发泄。
写了两三百字，乱七八糟。看着自己写的东西，他忽然笑了，声音干巴巴的。笑着笑着，又抹了把脸。
然后，他把这个新建的文档直接关掉，不保存。
重新点开那个写着“半个月后……”的主文档。光标依旧在闪。
他沉默地坐了很久，久到灯光似乎都暗了些。最后，他慢慢地、一个键一个键地，把“半个月后……”这几个字，删掉了。
烟灰终于掉了下来，落在沙发缝隙里，碎成一小撮灰白的粉末。
他重新开始打字，速度很慢，但很稳：
“传送的感觉，像是被塞进了一条由湿重泥土构成的湍急河流……”
夜还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