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利时王国边境的这片森林，在地图上没有名字。
当地人称它“闹鬼林”——不是因为真有鬼，而是因为进去的人总会遇到些稀奇古怪的事：指南针失灵、树木半夜移动、还有目击者信誓旦旦说看见过一群蓝色的小人儿在蘑菇上跳舞。
所以除了采药人和不要命的樵夫，没人敢深入。
森林深处确实有个村子。
一百零三个蓝色小人儿住在这里，每个都只有三个苹果叠起来那么高。
他们皮肤是天蓝色的，戴着白色的软帽，穿着白色裤子——除了一个穿红色裤子的，那是村里的麻烦精乐乐。
村子建在林间空地上，房屋是蘑菇形状的，红色伞盖带白点，门是圆拱形，窗户是心形的。最大的那朵蘑菇是蓝爸爸的家，也是村里的议事厅和实验室。
蓝爸爸五百四十二岁了，白胡子垂到脚面，走路需要拄拐杖，但脑子还清楚。
这天早晨，蓝爸爸正在实验室里捣鼓新配方。
桌上摆着几十个水晶瓶，里面装着各种颜色的粉末：星星尘、月光露、笑花粉、还有从彩虹尽头采集的七色结晶。
他小心翼翼地把一撮蓝色粉末倒进坩埚，液体咕嘟咕嘟冒泡，变成清澈的湛蓝色。
“成功了！”蓝爸爸捋捋胡子，对旁边打下手的聪聪说，“新一代的快乐药水，持续时间能从三小时延长到一整天。”
聪聪推了推圆眼镜，在本子上记录：“配方要存档吗，爸爸？”
“存档，存档。”蓝爸爸满意地看着药水，“等过几天开村民大会，每人发一瓶。最近乐乐那小子闹得太凶，大家需要开心开心。”
话音刚落，村口传来尖叫。
“不好啦！格格巫又来啦！”
蓝爸爸手一抖，差点把坩埚打翻。他和聪聪跑到窗边，只见村口方向，一个穿黑袍的高瘦身影正挥舞着扫帚，驱赶几个在菜园偷南瓜的小蓝精灵。
是灵灵、惰惰和乐乐——永远是这几个。
“我就知道……”蓝爸爸叹气，“聪聪，去叫健健他们。”
“已经去了。”聪聪指着不远处，六个健壮的蓝精灵正扛着临时扎的拒马往村口跑。
——
森林边缘，格格巫的城堡矗立在一片荒地上。
城堡很旧了，石墙爬满藤蔓，塔楼缺了半边，大门上的铁钉锈得发红。
但格格巫不在乎——她是巫师，又不是公主，要那么漂亮的城堡干嘛？能遮风挡雨、有地方摆实验器材就行。
此刻，她刚结束一天的日常：把捣蛋的蓝精灵赶出菜园。
“滚！再敢偷我的南瓜，把你们全变成鼻涕虫！”
她挥舞着扫帚——不是魔法扫帚，就是普通扫帚，扫院子用的。
乐乐一边跑一边回头做鬼脸：“略略略，老巫婆！你的南瓜又小又涩！”
格格巫气得把扫帚扔过去，但乐乐灵活地躲开，几个蓝色小身影钻进树林，不见了。
“可恶……”格格巫捡回扫帚，拍掉袍子上的灰。
她四十多岁，脸长，鼻子尖，黑眼圈很重——长期熬夜做实验的结果。
袍子原本是深紫色的，现在洗得发白，袖口还沾着不知名的药剂渍。
她回到城堡，砰地关上门。
一楼大厅就是她的实验室。长桌上摆满瓶瓶罐罐：冒泡的坩埚、结晶的试管、晾干的草药、写满潦草笔记的羊皮纸。
墙角堆着魔法书，书页泛黄，有些还被老鼠啃过边。墙上挂着符咒，有些闪着微光，有些已经失效，变成普通的纸片。
格格巫脱下黑袍挂好，洗了手，走到主实验台前。
今天她要完成“终极变身药剂”的最后一步——只要再加入三滴月光蝾螈的眼泪，就能固化药性。
她小心翼翼地从冷藏柜里取出一个小水晶瓶。瓶子里，一只透明的蝾螈正在沉睡，眼角挂着泪珠——那是昨晚哭了一整夜的成果。她用银镊子轻轻夹起蝾螈，对准试管……
轰隆！！！
城堡西墙突然炸开。
砖石飞溅，烟尘弥漫，一个红色云团裹着两个人影冲进来，在实验室里滑行十几尺才停下，撞翻了三张桌子、两个书架，和一口正在熬制青蛙眼珠汤的坩埚。
汤泼了一地，绿色的黏液冒着泡。
烟尘渐渐散去。
李孜和马喽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
他们看起来有点狼狈——连续逃了三天。
李孜第一时间扫视四周：实验室、魔法器材、还有个拿着银镊子、夹着只透明蝾螈、呆若木鸡的女巫。
马喽已经抽出短棍，摆出戒备姿势。
格格巫眨了眨眼。
她看看炸开的大洞——冷风正呼呼往里灌。看看满地狼藉——她收集了三年的稀有材料全毁了。
看看那两个不速之客——东方人面孔，穿着奇怪，其中一个还是猴子模样。
三秒钟后，她爆发了。
“我的墙！！我的实验！！我的月光蝾螈！！！”她声音尖得能震碎玻璃，“你们是谁？！怎么进来的？！赔钱！！！”
李孜没理她的尖叫，手指一抬。
“定。”
格格巫僵住了。
保持着高举银镊子的姿势，嘴巴张着，眼睛瞪得老大。只有眼珠还能转，愤怒地瞪着李孜。
马喽走过去，把她手里的镊子和蝾螈拿下来，放回桌上。蝾螈醒了，慢吞吞爬回瓶子里。
“师父，这女巫法力不高。”马喽检查了桌上的药剂，“都是些基础变形术和恶作剧药水。”
李孜点点头，走到格格巫面前：“听得懂我说话就眨两下眼。”
格格巫恶狠狠地眨了两下。
“很好。”李孜解了定身术，但加了道束缚咒——无形的绳索捆住格格巫的手脚，让她能走能动，但不能施法也不能攻击。
格格巫一恢复自由，第一件事就是扑向她的实验台——不是攻击，是查看损失。她捡起一个打碎的水晶瓶，里面装着彩虹结晶，现在全洒了。
她发出痛苦的哀嚎。
“我的彩虹结晶……收集了整整两年……每次下雨后跑去彩虹尽头……”
“安静。”李孜说。
格格巫闭嘴了，但眼睛还在喷火。
马喽已经开始翻看那些魔法书和笔记。
大部分是用拉丁文写的，夹杂着如尼文和古怪符号。他看不懂文字，但能看懂图示——许多是人体变形、动物召唤、低级诅咒的图解。
“你们到底想干嘛？”格格巫咬牙切齿，“要钱？我穷得叮当响。要魔法物品？最值钱的都被你们毁了！”
“问你几个问题。”李孜拉过一张还算完好的椅子坐下，“答得好，我们走时帮你把墙补上。答不好……”
他没说完，但马喽配合地捏碎了一块砖。
格格巫咽了口唾沫：“问。”
“这是什么地方？”
“比利时王国边境，闹鬼林——不对，蓝精灵森林。”
“蓝精灵？”
格格巫翻了个白眼，指着窗外森林方向：“一群蓝色的小矮子，住蘑菇屋里，整天唱歌跳舞偷我菜。我是这里的巫师，格格巫——虽然那些小混蛋叫我‘老巫婆’。”
李孜和马喽对视一眼。
“最近有没有见过其他外乡人？”李孜继续问，“一个金发士兵，或者一个年轻和尚？”
格格巫想了想：“士兵没见过。和尚……三天前我在森林边捡到只獾，挺奇怪的，见人不跑，还对着我作揖。我以为是哪个巫师变的，就没理。”
“獾现在在哪？”
“早跑没影了。”格格巫耸肩，“我又不养宠物。”
李孜沉吟。
慧净恢复后，应该会设法找他们。
但这森林这么大，不好找。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邓布利多的？”马喽突然问。
格格巫脸色变了变：“你们惹上他了？”
“算是。”
“那你们完了。”格格巫幸灾乐祸，“邓布利多是西边黑森林妖怪学校的校长，实力高强，性格恶劣，最喜欢抓异界来客做实验。你们撞破我的墙算什么，撞上他，连灵魂都得被切片研究。”
李孜没理会她的嘲讽：“他平时怎么活动？会来这片森林吗？”
“偶尔。”格格巫说，“他需要实验材料时会来——比如蓝精灵。去年他抓走了三个，说要研究‘集体智慧现象’。蓝爸爸带人去救，差点全军覆没。最后还是我帮忙，用迷幻药粉把他们熏出来，才逃掉。”
她说到这里，忽然眯起眼：“你们……也是从别的世界来的？”
李孜没否认。
格格巫笑了，这次是真笑，带着某种同病相怜的味道：“难怪。这个世界总有些‘漏洞’，时不时掉进来几个异界人。我在这儿住了二十年，见过三个：一个自称来自未来的铁皮人，一个说自己是王子的青蛙，还有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头，非说自己是某本书的作者。”
“他们后来呢？”
“铁皮人生锈了，埋在林子东边。青蛙被路过的厨师抓去炖了。老头……”格格巫顿了顿，“被邓布利多带走了。说是‘保护性收容’，但我知道，进了那学校，就没见人出来过。”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风从墙洞灌进来的呼呼声。
马喽走到墙边看了看：“师父，这墙得补，不然晚上没法待。”
李孜点头，对格格巫说：“有建材吗？”
“地下室有些砖石，本来想修塔楼的。”格格巫没好气，“但我凭什么帮你们？”
“因为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李孜说，“邓布利多在找我们，如果他找到这儿，发现你收留我们——哪怕是被迫的——你觉得他会放过你？”
格格巫脸色白了白。
她知道李孜说得对。邓布利多那老疯子，对“知情不报”的惩罚比“窝藏逃犯”还重。
“……砖在地下室，灰浆在后院。”她终于说，“但我不干体力活，我是巫师。”
“没让你干。”马喽已经往地下室走了。
傍晚时分，墙洞补好了。
马喽用了个小法术加速灰浆凝固，新砌的砖墙和旧墙几乎看不出区别。
格格巫检查了一遍，勉强满意：“还行，就是魔力波动不对，得用混淆咒盖一盖。”
她挥动魔杖——李孜暂时解除了她的施法限制——念了段咒语。
新墙泛起微光，随即恢复正常，和整个城堡的魔力场融为一体。
作为回报，李孜帮她修复了几瓶被打碎的药剂——太乙金仙对物质结构的理解远超这个世界的魔法，随手一点，碎片自动重组，药水一滴没少。
格格巫看呆了。
“你们……到底是什么级别的巫师？”
“不是巫师。”李孜说，“暂时借住几天，找到同伴就走。期间我们需要食物、情报，还有——别向任何人透露我们的存在。”
格格巫犹豫了一下，点头：“包吃包住，一天十个银币。”
“五个。”
“八个！”
“六个，不干拉倒。”
“……成交。”
晚饭是蘑菇汤和黑面包——都是从蓝精灵那儿“借”的。
格格巫一边喝汤一边抱怨：“那些小混蛋种的蘑菇确实好吃，就是太小气，每次偷……借，都要被他们骂半天。”
李孜没接话。
他在想接下来的计划：慧净应该恢复了，得设法联系。克里斯托弗落在邓布利多手里，得救。还有李狗蛋，不知跑哪儿去了。
窗外，夜幕降临。
蓝精灵村里亮起星星点点的光——是萤火虫灯笼。隐约能听见歌声，调子欢快，词听不清。
格格巫喝完汤，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嘟囔：“又开晚会，吵死了。”
但她没关窗。
李孜也看向那片森林。
马喽忽然说：“师父，接下来怎么办？”
李孜看向格格巫：“你这儿有什么防御措施？”
“有是有，但挡不住邓布利多那种级别的。”格格巫苦笑，“我最多能搞点迷雾、幻象，拖延时间。”
“够了。”李孜说，“明天开始，加强警戒。还有——蓝精灵那边，能合作吗？”
格格巫像听见笑话：“我跟他们合作？他们见我就扔石头！”
“那就谈谈。”李孜站起身，“带路，去蘑菇村。”
格格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认命地抓起黑袍。
“先说好，被打出来别怪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