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狗蛋离开李孜他们后,驾着红云一口气飞了百十里,直到看见一座像样的城镇才落下。
这镇子还挺大,两条主街十字交叉,商铺林立,人来人往。
他找了家看起来最热闹的酒馆钻进去——门口招牌画着个咧着嘴的大酒杯,下面写着“老醉鬼之家”。
推门进去,一股混杂着麦酒、烟草和汗味的暖风扑面而来。
大堂里挤满了人:佣兵、农夫、小贩、还有几个穿得花枝招展的姑娘。
壁炉烧得噼啪作响,一个秃头汉子坐在炉边拉手风琴,琴声跑调,但没人嫌弃。
李狗蛋走到柜台前,敲敲桌面:“来杯最烈的!”
酒保是个独眼龙,瞥了他一眼:“外地人?”
“怎么,不卖外地人?”
“卖。”独眼龙从柜子底下掏出个陶罐,倒了杯浑浊的液体推过来,“三个铜币。”
李狗蛋摸出铜币——这钱是他在路上“借”的。
他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火辣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他龇牙咧嘴:“够劲!”
独眼龙笑了:“北地烧酒,能放倒一头牛。”
李狗蛋又要了盘烤猪肉,在角落里找了张空桌坐下。猪肉烤得焦香,配着酸菜和黑面包,他吃得满嘴流油。
这些天啃野果、嚼干粮,可算开了荤。
旁边桌坐着三个佣兵,正在吹嘘最近的“大买卖”。
“……那山洞里全是蜘蛛,个个有脸盆大!”一个刀疤脸比划着,“老子一刀一个,砍得绿汁横飞!”
“得了吧汉斯,”另一个红胡子嗤笑,“上次打地精你都吓得尿裤子。”
“放屁!”
三人吵吵嚷嚷,李狗蛋听得乐呵。
他知道这些佣兵嘴里十句有九句是吹牛,但听着解闷。
吃饱喝足,他正要再要杯酒,门口进来个怪人。
那人穿着打了补丁的亚麻衬衫和背带裤,戴顶破帽子,走路姿势有点僵硬。
最怪的是他的脸——木头的。不是面具,是真的木头脸,纹理清晰,眼睛会眨,嘴巴会动。鼻子有点长,随着他说话微微晃动。
酒馆里安静了一瞬。
木偶人似乎习惯了这种注视,径直走到柜台前,声音带着点吱嘎声,像没上油的关节:“一杯苹果汁,谢谢。”
独眼龙愣了下,还是倒了杯果汁推过去。木偶人掏出两个铜币放下,端着杯子在李狗蛋对面坐下——因为只有这张桌还有空位。
李狗蛋盯着他看了三息,开口:“你是个啥?”
木偶人转过头,木头眼睛眨了眨:“我是匹诺曹。你呢?”
“李狗蛋。”
“好名字。”匹诺曹喝了口果汁——液体从他木头嘴唇渗进去,不知道去哪儿了,“你是东方人?”
“算是。”李狗蛋凑近些,鼻子抽了抽,“你真不是妖怪?我见过树精、木魅,没见过你这样的。”
“我是木偶。”匹诺曹认真地说,“老木匠杰佩托做的。本来不会动,后来有仙女给了我生命。”
“仙女?”李狗蛋乐了,“这世界还有仙女?”
“有的。”匹诺曹点头,鼻子随着动作微微伸长了一点点,“不过她不常出现,只在重要的时候来。”
李狗蛋注意到他鼻子的变化,但没点破。他在西游世界见过更怪的,木头人会说话不算稀奇。
“那你在这儿干嘛?”他问。
“找工作。”匹诺曹叹了口气——木头胸腔发出空荡的回音,“杰佩托病了,需要钱买药。我听说镇上有佣兵工会,想接点简单任务。”
“你会打架?”
“不会。”匹诺曹老实说,“但我跑得快,也不怕疼。木头身体,断了接上就行。”
李狗蛋想了想,忽然说:“我正要去找活干,一起?”
匹诺曹眼睛亮了——是真的亮了,木头瞳孔里泛起微弱的光:“真的?”
“骗你作甚。”李狗蛋把最后一块猪肉塞嘴里,“走,去佣兵工会看看。”
——
佣兵工会在镇子东头,是栋两层石屋。
门口挂着木牌,上面贴满各种委托:找猫、送货、清理地精巢穴、护卫商队……报酬从几个铜币到几个银币不等。
李狗蛋扫了一圈,指着其中一张:“这个。”
那委托写着:清理老矿洞的蝙蝠,报酬十银币。
柜台后的老头抬了抬眼皮:“矿洞在镇北五里,废弃十年了,里面全是吸血蝙蝠。去过三批人,都没回来。”
“所以才值钱。”李狗蛋咧嘴笑,“接了。”
老头慢吞吞地登记,递给他一张地图。匹诺曹凑过来看,木头手指点了点图上一个红叉:“就是这儿?”
“对。”李狗蛋把地图揣怀里,“现在去,天黑前搞定。”
两人出了工会,李狗蛋去铁匠铺买了把砍刀——他的金箍棒太扎眼。匹诺曹则买了捆绳子、一捆火把。
“你怕火不?”李狗蛋忽然问。
匹诺曹身子僵了下:“有点……木头嘛,你知道的。”
“那你在洞口等着,我进去。”
“不行。”匹诺曹摇头,鼻子又长了一点点,“说好一起的。我可以在洞口点火把,蝙蝠怕光怕火。”
李狗蛋看他鼻子,憋住笑:“行。”
老矿洞在一片山坳里,洞口被藤蔓遮了一半。里面黑漆漆的,往外冒阴风。
李狗蛋点上火把,正要进去,匹诺曹拉住他。
“等等。”木偶人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子,往李狗蛋身上洒了点液体,又往自己身上洒。
“啥玩意儿?”
“薄荷油。”匹诺曹说,“蝙蝠讨厌这味道,能少惹点麻烦。”
李狗蛋闻了闻,确实一股清凉味。他拍拍匹诺曹肩膀:“有点脑子。”
洞里很深,岔路也多。
火把光照有限,李狗蛋全靠耳力——他能听见深处传来的扑棱声,还有细微的吱吱声。
走了一刻钟,前方出现个较大的洞窟。
洞顶倒挂着密密麻麻的黑影,全是蝙蝠,每一只都有鸽子大,红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
匹诺曹倒吸一口凉气——虽然他不吸气。
“站这儿别动。”李狗蛋把火把插在石缝里,抽出砍刀。
他往前一步,跺了跺脚。
回声在洞里震荡,蝙蝠群躁动起来。几只离得近的率先扑下,李狗蛋挥刀就砍。刀光闪过,蝙蝠断成两截落地。
血腥味刺激了其他蝙蝠,成百上千只一起扑下来。
匹诺曹躲在火把后面,蝙蝠果然不敢靠近火光。但他看见李狗蛋被蝙蝠群淹没,急了,抓起块石头扔过去:“这边!来这边!”
几只蝙蝠转向他,但一靠近火把就惊慌地绕开。
李狗蛋在蝙蝠群里腾挪,砍刀舞得水泼不进。他没用神通,纯粹靠武艺——蝙蝠虽多,但攻击杂乱无章,伤不到他。
约莫半刻钟,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蝙蝠尸体。剩下的蝙蝠终于怕了,呼啦啦飞回洞顶,缩成一团。
李狗蛋抹了把脸——都是蝙蝠血,腥得很。他走回火把旁,匹诺曹瞪大眼睛看他。
“你没受伤?”
“这点玩意儿,伤得了我?”李狗蛋甩甩刀上的血,“走吧,回去领钱。”
回去路上,匹诺曹一直偷瞄他。终于忍不住问:“你……是不是也不是普通人?”
李狗蛋咧嘴:“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是。”匹诺曹认真说,“普通人不可能一个人杀光那么多蝙蝠。你是骑士?还是巫师?”
“我啊,”李狗蛋扛着砍刀,脚步轻快,“曾经是个仙男,现在是个旅人。”
匹诺曹愣了下,然后笑了——木头嘴巴咧开,发出吱嘎声:“那我曾经是个木偶,现在是个……活的木偶。”
两人回到工会,老头看见他们活着回来,有点惊讶。查验了蝙蝠牙齿作为凭证后,爽快地付了十银币。李狗蛋分了匹诺曹五个。
“我什么都没做……”匹诺曹不好意思。
“薄荷油管用。”李狗蛋把银币塞他手里,“拿着,给你家老头买药。”
匹诺曹攥着银币:“谢谢。”
那天晚上,两人又回到老醉鬼之家。
李狗蛋请客,点了烤鸡、土豆泥、两杯麦酒——匹诺曹还是喝苹果汁。他们坐在老位置,听手风琴,看佣兵们吹牛。
“你接下来去哪?”匹诺曹问。
“往西走。”李狗蛋灌了口酒,“找我师父他们。你呢?”
“回村子,给杰佩托买药。”匹诺曹顿了顿,“然后……可能继续找工作。我想攒钱,买件新衣服。这身补丁太多,仙女说要注意仪表。”
李狗蛋看看他破旧的衬衫,忽然从怀里摸出两个银币:“拿着。”
“不行不行,已经给多了……”
“就当投资。”李狗蛋硬塞给他,“等你发达了,请我喝酒。”
匹诺曹握紧银币,鼻子微微发酸——虽然木头不会流泪。他郑重地说:“我会还你的,一定。”
酒馆里喧闹依旧。
独眼龙在柜台后擦杯子,刀疤脸佣兵又在吹嘘新故事,炉火噼啪作响。李狗蛋靠在椅背上,觉得这世界虽然古怪,但还挺有意思。
至少比西天取经路上那些打打杀杀强。
他看看对面的木头人,忽然问:“你鼻子为什么有时候会变长?”
匹诺曹脸红了——木头泛起淡粉色:“那个……我说谎时就会。”
“刚才说仙女那段,是不是说谎?”
匹诺曹鼻子嗖地长了一寸。
李狗蛋哈哈大笑:“行了,不想说就不说。来,干杯!”
两只杯子碰在一起,一杯麦酒,一杯苹果汁。